暴风骤雨(节选)

周立波

第一部

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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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里的一个清早，太阳刚出来。地里，苞米和高粱的确青的叶子上，抹上了金子的颜
色。豆叶和西蔓谷①上的露水，好像无数银珠似的晃眼睛。道旁屯落里，做早饭的淡青色的
柴烟，正从土黄屋顶上高高地飘起。一群群牛马，从屯子里出来，往草甸子②走去。一个戴
尖顶草帽的牛倌，骑在一匹儿马③的光背上，用鞭子吆喝牲口，不让它们走近庄稼地。这时
候，从县城那面，来了一挂四轱辘大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杂着赶车人的吆喝，惊动了牛
倌。他望着车上的人们，忘了自己的牲口。前边一头大牤 子④趁着这个空，在地边上吃起苞
米棵来了。
    ①西蔓谷即苋菜。
    ②长满野草的低湿地。
    ③没有阉的牡马。
    ④公牛。
    “牛吃庄稼啦。”车上的人叫嚷。牛倌慌忙从马背上跳下，气乎乎地把那钻空子的贪吃
的牤 子，狠狠地抽了一鞭。
    一九四六年七月下旬的这个清早，在东北松江省境内，在哈尔滨东南的一条公路上，牛
倌看见的这挂四马拉的四轱辘大车，是从珠河县动身，到元茂屯去的。过了西门桥，赶车的
挥动大鞭，鞭梢蜷起又甩直，甩直又蜷起，发出枪响似的啸声来。马跑得快了，蹄子踏起的
泥浆，溅在道边的蒿子上、苞米叶子上和电线杆子上。跑了一程，辕马遍身冒汗，喷着鼻
子，走得慢一些，赶车的就咕噜起来：
    “才跑上几步，就累着你了？要吃，你尽拣好的，谷草、稗草还不乐意吃，要吃豆饼、
高粱。干活你就不行了？瞅着吧，不给你一顿好揍，我也不算赶好车的老孙啦。”他光讲
着，鞭子却不落下来。辕马也明白：他只动嘴，不动手，其实是准许它慢慢地走。车子在平
道上晃晃悠悠、慢慢吞吞地走着。牲口喘着气，响着鼻子，迈着小步。老孙头扭转脸去，瞅
瞅车上的人们。他们通共十五个，坐得挺挤。有的穿灰布军装，有的穿青布小衫。有的挎着
匣枪，有的抱着大枪。他们是八路军的哪一部分？来干啥的？赶车的都不明白。他想，不明
白就不明白吧，反正他们会给他车钱，这就得了呗。他是昨儿给人装柈子①进城来卖的。下
晚落在王家店，遇到县上的人来雇元茂屯的车，他答应下来，今儿就搭上这十五个客人。不
管好赖，不是空车往回走，能挣一棒子②酒，总是运气。
    ①劈柴。
    ②一瓶。
    车子慢慢地走着，在一个泥洼子里窝住了。老孙头一面骂牲口，一面跳下地来看。轱辘
陷在泞泥里，连车轴也陷了进去。他叹一口气，又爬上车来，下死劲用鞭子抽马。车上的人
都跳下地来，绕到车后，帮忙推车。这时候，后面来了一挂四马拉的胶皮轱辘车，那赶车
的，看到前头有车窝住了，就从旁边泥水浅处急急赶过去。因为跑得快，又是胶皮轮，并没
有窝住。胶皮轱辘碾起的泥浆，飞溅在老孙头的脸上、手上和小衫子上。那赶车的扭转脖
子，见是老孙头，笑了一笑，却并不赔礼，回头赶着车跑了。老孙头用衣袖擦擦脸上的泥
浆，悄声地骂道：
    “你他妈的没长眼呀！”
    “那是谁的车？”十五个人中一个三十来岁的中等个子问。老孙头瞅他一眼，认出他是
昨儿下晚跟县政府的秘书来交涉车子的萧队长，就回答说：
    “谁还能有那样的好车呀？瞅那红骟马①，膘多厚，毛色多光，跑起来，蹄子好像不沾
地似的。”
    “到底是谁的车呢？”萧队长又追问一句。
    见问得紧，老孙头倒不敢说了，他支支吾吾地唠起别的闲嗑②来避开追问。
    ①骟马即阉马。
    ②唠嗑即聊天。
    萧队长也不再问，催他快把车子赶出来。老孙头用鞭子净抽那辕马，大伙也用死劲来
推，车子终于拉出了泥洼。大伙歇了歇气，又上车赶道。
    “老孙头，你光打辕马，不是心眼太偏了吗？”萧队长问。“这可不能怨我，怨它劲
大。”老孙头笑着说，有着几条深深的皱纹的他的前额上，还有一点黑泥没擦净。
    “劲大就该打了吗？”萧队长觉得他的话有一点奇怪。“队长同志，你不明白，车窝在
泥里，不打有劲的，拉不出来呀。你打有劲的，它能往死里拉，一头顶三头。你打那差劲的
家伙，打死也不顶事。干啥有啥道，不瞒同志，要说赶车，咱们元茂屯四百户人家，老孙头
我不数第一，也数第二呀。”
    “你赶多少年车了？”萧队长又问。
    “二十八年。可尽是给别人赶车。”老孙头眯起左眼，朝前边张望，看见前面没有泥洼
子，他放了心，让车马慢慢地走着，自己跟萧队长闲唠。他说，“康德”①八年，他撂下鞭
子去开荒，开了五垧②地。到老秋，收五十多石苞米，两个苞米楼子盛不下。他想，这下财
神爷真到家了。谁知道刚打完场，他害起伤寒病来。五十来石苞米，扎古病③，交出荷④，
摊花销，一个冬天，花得溜干二净，一颗也不剩。开的荒地，给日本团圈去，他只得又拿起
鞭子，干旧业了。他对萧队长说：
    ①伪“满洲国”年号。
    ②一垧是十亩。
    ③治病。
    ④出荷，日本话，交出荷即纳粮。
    “队长同志，发财得靠命的呀，五十多石苞米，黄灿灿的，一个冬天哗啦啦地像水似地
花个光。你说能不认命吗？往后，我泄劲了。今年元茂闹胡子，家里吃的、穿的、铺的、盖
的，都抢个溜光，正下不来炕，揭不开锅盖，就来了八路军三五九旅第三营，稀里哗啦把胡
子打垮，打开元茂屯的积谷仓，叫把谷子苞米，通通分给老百姓，咱家也分到一石苞米。队
长同志，真是常言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老天爷饿不死没眼的家雀。咱如今是吃不大
饱，也饿不大着，这不就得了吧？吁吁，看你走到哪去呀？”他吆喝着牲口。
    萧队长问他：
    “你有几个孩子？”
    老孙头笑了一笑，才慢慢说：
    “穷赶车的，还能有儿子？”
    萧队长问：
    “为啥？”
    老孙头摇摇鞭子说：
    “光打好牲口，歪了心眼，还能有儿子？”
    十五个人中间的一个年纪挺小的小王，这时插嘴说：“你老伴多大岁数？”
    老孙头说：
    “四十九。”
    小王笑笑说：
    “那不用着忙，还会生的。八十八，还能结瓜呀。”车上的人都哗哗地笑了起来，老孙
头自己也跟着笑了。为了要显显他的本领，在平道上，他把牲口赶得飞也似地跑，牲口听着
他的调度，叫左就左，叫右就右，他操纵车子，就像松花江上的船夫，操纵小船一样地轻
巧。跑了一阵，他又叫牲口慢下来，迈小步走。他用手指着一个有红砖房子的屯落说：
    “瞅那屯子，那是日本开拓团。‘八·一五’炮响，日本子跑走，咱们屯里的人都来捡
洋捞①。我老伴说：‘你咋不去？’我说：‘命里没财，捡回也得丢。钱没有好来，就没有
好花。’左邻右舍，都捡了东西。有的捡了大洋马，有的捡了九九式枪②，也有人拿回一板
一板的士林布。我那老伴骂开了：‘你这穷鬼，活该穷断你的骨头筋，跟着你倒一辈子霉。
人家都捡了洋捞，你不去，还说命里无财哩。’我说：‘等着瞅吧。’不到半拉月，韩老六
拉起大排③来，收洋马，收大枪，收枪子子，收布匹衣裳，锅碗瓢盆，啥啥都收走，连笊篱
④都不叫人留。说是日本子扔下的东西，官家叫他韩凤岐管业。抗违不交的，给捆上韩家大
院，屁股都给打飞了。我对老伴说：‘这会你该看见了吧？’她不吱声。老娘们尽是这样，
光看到鼻尖底下的小便宜，不往远处想。”
    ①发洋财。
    ②一种日造枪。
    ③成立地主武装。
    ④在锅里捞东西用的家什，形如杓子，用柳条或铁丝编成。萧队长问：
    “你说的那韩老六是个什么人？”
    “是咱屯子里的粮户。”
    “这人咋样？”
    老孙头看看四周，却不吱声。萧队长猜到他的心事，跟他说道：
    “别怕，车上都是工作队同志。”
    “不怕，不怕，我老孙头怕啥？我是有啥说啥的。要说韩老六这人吧，也不大离①。你
瞅那旁拉的苞米。”老孙头用别的话岔开关于韩老六的问话：“这叫老母猪不跷脚②，都是
胡子闹瞎的，今年会缺吃的呀，同志。”
    萧队长也不再问韩老六的事，他掉转话头，打听胡子的情况：
    “胡子打过你们屯子吗？”
    “咋没打过？五月间，胡子两趟打进屯子来。白日放哨，下晚扎古丁③，还糟蹋娘们，
真不是人。”
    “胡子头叫啥？”
    “刘作非。”
    “还有谁？”
    “那可说不上。”
    ①差不多。
    ②形容庄稼长得矮小，猪不用跷脚就能吃到。
    ③扎古丁即抢劫。
    看见老孙头又不敢往下说，萧队长也不再问了。他明白，上了年纪的人都是前怕狼，后
怕虎，事事有顾虑。他望望田野，苞米叶子都焦黄，蒿子却青得漆黑。小麦也都淹没在野草
里，到处都是攀地龙①和野苇子。在这密密层层的杂草里，一只灰色的跳猫子②，慌里慌张
往外窜，小王掏出匣枪来，冲着跳猫子，“当当”给了它两下。他抡起匣枪还要打，萧队长
说：
    “别再浪费子弹罗，用枪时候还多呢。”
    ①爬在地上的一种野藤。
    ②兔子。
    小王听从萧队长的话，把匣枪别好。车子平平稳稳地前进。到了杨家店，车子停下，老
孙头喂好牲口，抽了一袋烟，又赶车上道。这会大伙都没说啥话，但也没有休息或打盹。老
孙头接二连三地跟那些从元茂屯出来的赶车的招呼，问长问短，应接不停。工作队的年轻的
人们唱着《白毛女》里的歌曲。萧队长没有唱歌，也没有跟别人唠嗑。他想起了党中央的
《五四指示》，想起了松江省委的传达报告。他也想起了昨儿下晚县委的争论，他是完全同
意张政委的说法的：群众还没有发动起来，或没有真正发动起来时，太早地说到照顾，是不
妥当的。废除几千年来的封建制度，要一场暴风骤雨。这不是一件平平常常的事情。害怕群
众起来整乱套，群众还没动，就给他们先画上个圈子，叫他们只能在这圈子里走，那是不行
的。可是，事情到底该怎么起头？萧队长正想到这里，老孙头大声嚷道：
    “快到了，瞅那黑糊糊的一片，可不就是咱们屯子？”萧队长连忙抬起头，看见一片烟
云似的远山的附近，有
    一长列土黄色的房子，夹杂着绿得发黑的树木，这就是他们要去工作的元茂屯。
    大车从屯子的西门赶进去。道旁还有三营修筑的工事。一个头小脖长的男子，手提一篮
子香油馃子①，在道上叫卖。看见车子赶进屯子来，他连忙跑上，问老孙头道：
    “县里来的吗？”
    老孙头装做没有听见的样子，扬起鞭子，吆喝牲口往前走。卖馃子的长脖男人站在路
边，往车上看了一阵，随即走开。他走到道北一个小草房跟前，拐一个弯，只当没有人看
见，撒腿就跑，跑到一个高大的黑门楼跟前，推开大门上的一扇小门，钻了进去。
    这人的举动，萧队长都瞅在眼里。这黑大门楼是个四脚落地屋脊起龙的门楼，大门用铁
皮包着，上面还密密层层地钉着铁钉子。房子周围是庄稼地和园子地。灰砖高墙的下边，是
柳树障子②和水壕。房子四角是四座高耸的炮楼，黑洞洞的枪眼，像妖怪的眼睛似地瞅着全
屯的草屋和车道，和四围的车马与行人。长脖子男人推开的小门没有关住，从那门洞里能望
到院里。院里的正面，是一排青瓦屋顶的上屋。玻璃窗户擦得亮堂堂。院子的当间，一群白
鹅一跛一跛地迈着方步。卖馃子的人跑进去，鹅都嘎嘎地高声大叫，随着鸡也叫，狗也咬，
马也在棚下嘶鸣起来，光景十分热闹。萧队长问老孙头道：
    “这是什么人家？”
    ①油条。
    ②一排丛生的小柳树。老孙头往四外瞅了一眼，看到近旁没有别的人，才说：“别家还
能有这样宽绰的院套？瞅那炮楼子，多威势呀！”“是不是韩老六的院套？”
    “嗯哪。”老孙头答应这么一句，就不再说了。
    这挂车子的到来，给韩家大院带来了老大的不安，同时也打破了全屯居民生活的平静。
草屋里和瓦房里的所有的人们都给惊动了。穿着露肉的裤子，披着麻布片的男人和女人，从
各个草屋里出来，跑到路旁，惊奇地瞅着车上的向他们微笑的人们。一群光腚的孩子跟在车
后跑，车子停下，他们也停下。有一个孩子，把左手塞在嘴里头，望着车上的人和枪，歪着
脖子笑。不大一会，他往一个破旧的小草屋跑去，一面奔跑，一面嚷道：
    “妈呀，三营回来了。”
    车道上，一个穿白绸衫子的衔长烟袋的中年胖女人，三步做两步，转进岔道，好像是怕
被车上人瞅见似的。
    车子停在小学校的榆树障子的外边。萧队长从榆树丛子的空处，透过玻璃窗，瞅着空空
荡荡的课堂，他说：
    “就住在这行不行？”
    大伙都同意，一个个跳下车来，七手八脚地把车上的行李卷往学校里搬。萧队长走到老
孙头跟前，把车钱给他，亲亲热热地拍拍他的肩膀，并且说道：
    “咱们是一回生，二回熟了，回头一定来串门吧。”老孙头把钱接过来，揣在衣兜里，
笑得咧开嘴，说道：
    “还能不来吗？这以后咱们都是朋友了。”他说完，就赶着车，上街里买酒去了。

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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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队的到来，确实是元茂屯翻天覆地的事情的开始。靠山的人家都知道，风是雨的
头，风来了，雨也要来的。但到底是瓢泼大雨呢，还是牛毛细雨？还不能知道。就是屯子里
消息灵通、心眼挺多的韩家大院的韩老六，也不太清楚。这两天来，韩家大院的大烟灯，整
天彻夜地亮着。韩老六躺在东屋南炕上，一面烧烟泡，一面跟来往的人说话，吩咐一些事，
探问一些事，合计一些事。他忙得很，有些像他拉大排的时候。所不同的是他十分犯愁。他
的蜡黄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点轻快的笑容。八路军三五九旅三营打走元茂屯的胡子以后，他
的脾气就坏了。他常常窝火：摔碗、骂人、打人、跟大老婆子干仗。就是他挺喜欢的小老婆
子，也常挨他的骂。
    远近闻名的韩凤岐，兄弟七人，他是老六。他今年四十七岁，因为抽大烟，人很瘦，鬓
角又秃，外貌看去有五十开外了。人们当面称呼他六爷，背地叫他韩老六，又叫韩大棒子。
伪满时代，他当过村长①，秋后给自己催租粮，给日本子催亚麻，催山葡萄叶子，他常常提
根大棒子，遇到他不顺眼不顺耳的，抬手就打。下晚逛道儿②，他也把大棒子搁在卖大炕③
的娘们的门外，别人不敢再进去。韩大棒子的名声，就此传开了。
    ①伪满村长即区长。
    ②逛窑子。
    ③卖大炕即卖淫。卖馃子的长脖子男人，瞅见工作队的车子赶进屯子来，急急忙忙跑来
告诉韩老六。
    “六叔，工作队来了。”长脖子一面说，一面把篮子放在地板上，挨近炕沿站立着。韩
老六把烟枪一摔，翻身起来，连忙问道：
    “来了吗？”
    韩老六手忙脚乱，从炕上爬起来的时候，白绸衫子的袖子把烟灯打翻，灯灭了，清油淌
出来，漫在黑漆描花的烟盘里。他的秃鬓角和高额头上冒出无数小小的汗珠。几天以前，宾
县他儿媳的娘家捎封信来说：他们那儿来了工作队，就是共产党，带领一帮穷百姓，清算粮
户，劈地分房，不知还要干些啥？得到这封信，韩老六早有些准备。房子地他都不怕分。地
是风吹不动，浪打不翻的，谁要拿去就拿去；到时候，一声叫归还，还怕谁少他一垄？房子
呢，看谁敢搬进这黑大门楼里来？唯有浮物，得挪动一下。他的两挂胶皮轱辘车，一挂跑县
城里，一挂跑一面坡①，忙了六天了。浮物挪动了一半，还剩下一半。没有想到工作队来得
这么快。他紧跟着问：“有多少人？都住在哪？”
    长脖子说：
    “十五六个，往小学校那边去了。”
    长脖子直着腰杆，坐上炕沿了。平日他在他六叔跟前，本来是不敢落坐的，现在知道正
是用得着他的时候，他安然坐下，又添上一句：
    “都挎了枪哩，有撸子②，也有大枪。”
    韩老六等心里平静一点以后，才慢慢说：
    “这几天，你加点小心吧。”
    长脖子答应：
    “那我知道。”
    这长脖子男人，名叫韩世才，外号韩长脖，今年二十七岁，生得头小脖长，为人奸猾，
是韩老六的远房本家。论辈数，他是韩老六的侄子。韩长脖原先也还阔，往后才穷下来的。
他好逛道儿，常耍大钱，又有嗜好③。后来，抽不起大烟，就扎烟针，两个胳膊都给烟针扎
的尽疙瘩，脖子更长了。伪满“康德”九年间，他缺钱买烟针，把自己的媳妇卖给双城窑子
里。为这件事，他老丈人跟他干起仗来了，他用刀子把左手拉破，倒在地上大声地叫唤，逼
着他老丈人赔了两千老绵羊票子④，才算作罢。
    ①松江珠河县的一个市镇。
    ②手枪。
    ③抽大烟。
    ④伪满钞票。
    韩长脖卖掉媳妇以后，平日倒腾点破烂①，贩卖点馃子，这不够吃喝，更不够买烟。韩
老六有时接济他一点，就这样他成了韩家大院的腿子。屯子里的人都说：“韩老六做的哪一
件坏事也少不了韩长脖。”
    ①收买破烂衣物，又卖给人。
    这时候，韩老六瞅瞅韩长脖，说道：
    “别看这会子威风，站不长的。”
    韩长脖附和道：
    “那还用说。”
    “这几天，你加点小心。我跟你六婶子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还能带家当进棺材去吗？
保住家业，还不是你们哥几个的？可要小心，共产党不是好对付的，‘满洲国’时候，一个
赵尚志就闹得关东军头痛。”韩老六说到这儿，停了一停，又问道：
    “你近来有些啥困难？”
    韩长脖吞吞吐吐说：
    “还能对付，就是……”
    韩老六没等他说完，就朝里屋叫唤道：
    “你来一下。”
    韩老六的大老婆子应声走出来。这是一个中间粗、两头尖的枣核样的胖女人，穿一件青
绸子大褂，衔一根青玉烟嘴的长烟袋。韩长脖连忙站起来，哈着腰道：
    “六婶子。”
    韩老六一面擦根火柴点着灭了的烟灯，一面问道：
    “前儿李振江送来那笔款，还剩多少？”
    “剩不多了，只有几个零头了。”大枣核存心把剩下的钱，往少处说。
    韩老六吩咐：
    “拿来给世才。”
    韩长脖忙说：
    “不用，不用，六婶子你甭去拿。”嘴上这样说，却站着不动，等大枣核进去又出来，
把一小卷票子塞进他的发黄的白布小衫兜兜里，他才哈腰道谢，退着往外走。韩老六说：
“走了？捎个信给李振江、田万顺，叫他们来这一下。”说罢，他又躺在烟灯的旁边，大老
婆子坐在炕沿，咕咕噜噜埋怨起来。她怨世道，怨人心，又怨这个穷本家一月两头来，成了
个填不满的耗子窟窿眼。她说：
    “来一回又一回，夜猫子拉小鸡，有去无回。亏他这瘦长脖子还能顶起那副脸。”
    韩老六听到院子里狗咬，鹅叫，接着屋外有脚步声音，骂他大老婆子道：
    “你懂啥？你就看见眼皮底下几个钱。快到里屋去。看有人来了。”大枣核顺从地走了
进去。一个戴尖顶草帽、穿破蓝布衫的人走了进来。这个人看来岁数不小，辛苦生活的深深
的皱纹刻在他的眼角上和额头上，嘴巴上的几根山羊胡须上满沾着尘土。一进屋里，他把草
帽取下来，拿在手里，走到炕边，尊一声：“六爷。”大烟冒着香气，烧得嗞嗞响，韩老六
没有回答。当院又叫闹起来。有人骂那狂咬猛扑的大牙狗①：
    “没长眼的家伙，才几天不来，就不认识了？六爷在吗？”那人一面问，一面进了外屋。
    “进来吧，老李。”韩老六热心招呼，连忙坐起来。李振江笑着走进来，把那帽檐搭拉
下来的发黑的毡帽摘下来，挨近炕沿说：
    “六爷，今儿晌午来一帮子人，说是工作队，不知道是来干啥的。哦，你也来了吗，老
田头？”他扭过头去，跟田万顺招呼，好像才看见他似的。
    韩老六从炕桌上拿起一把小小的有蓝花的日本瓷茶壶，把着壶嘴，喝一口，又轻轻地咳
嗽一声，再用他那一双小绿豆眼睛向李振江和田万顺瞅了一眼，才慢慢吞吞地说道：“你俩
都去租别人家的地吧，我地不够种了。”
    田万顺像是触了一个闷雷，直直溜溜地站在那里，用手紧紧捏着草帽边发呆。韩老六要
他退佃，他租不到好地种，还不清拉下的饥荒②，他跟他的瞎老婆子，又得要饭啦。李振江
可不大着忙，他皱着两撇宽宽的黑眉，寻思一会。他想：韩大棒子又玩什么花招呢？备不住
烟土涨价，想加租罢？但到后来，他想到了正题：一定是看工作队来，要找他帮忙，先来这
着下马威。李振江笑着，眼睛闪出明亮的光来，他说：“地是六爷的，六爷要收，咱没话
说。”
    ①牙狗即公狗。
    ②拉下的饥荒，即欠下的账。
    韩老六突然笑着爬起来，把他拉到外屋去，跟他悄声悄气说了一会话，田万顺还呆呆地
站在里屋，只听见李振江的压不低的粗嗓门说道：
    “六爷的事，就是姓李的我个人的事，大小我都尽力办。”往后，除了院里的人们的脚
步声和狗咬鹅叫以外，听不见别的声音。李振江走后，韩老六嘴角留着笑容走进来。一见田
万顺，就收起笑容，露出一副厉害的脸相。二十多年来，韩老六对待佃户、劳金①和旁的手
下人，他有一套一套的办法。他的留着一撇日本式的短胡子的黄脸上，有时假笑，有时生
气，一双小绿豆眼睛骨碌碌地直逼着你。他吃过饭在屯里溜达，对于穷人的毕恭毕敬的招呼
从不理睬，而对于有钱的人，有说有笑，但也绝不吐露一句心里话。“话到舌尖留半句”，
“对啥人，说啥话”，这是祖上传下的教训，他牢记在心。只有一回，他喝多了酒，稀里糊
涂跟他朋友唐田闲唠嗑，他说：
    “有钱要有七个字：奸、滑、刻薄、结实、狠。”
    这时他躺在炕上，光顾抽大烟，把一个老实巴交②的老田头晾在一边。大枣核进来，韩
老六使一个眼色，她会意，就对田万顺说道：
    ①劳金即长工。吃劳金，是当长工。
    ②老实巴交即老老实实，巴交为语助词。”
    “老田头，不是咱要退你佃，还是为你呀。咱这地薄，不打粮，你租别人好地，到秋后
也能多落几颗。”
    “六爷，太太，”老田头把手搁在胸前请求说：“你们不租地给我，我下一辈子也还不
了你们的饥荒，我只一匹老瞎马，咋能种人家远地？六爷，我老田没犯过你啥章程呀，也没
少交过你一颗租粮……”
    韩老六冷丁①坐起来，切断老田头的话，劈头问道：
    ①突然。
    “共产党工作队来了，你说好不好？”
    “不懂六爷的意思。人家工作队好赖，咱庄稼人哪能知道呢？”
    老田头这样说着，可他心里想，工作队是八路军，八路军三营驻在屯子里的时候，有五
个同志住在他家里，天天替他扫当院，劈柴火，要说他们不好，那是昧良心的话。但在韩老
六跟前说工作队好，他不敢，说他们坏，又不情愿。他就含含糊糊说了上面这一句。韩老六
说：
    “工作队来，该你抖起来啦。”
    “六爷真爱说玩话，工作队跟我一不沾亲，二不带故……”
    不待老田头说完这话，韩老六瞪他一眼说：
    “告诉你吧，工作队是呆不长的。‘中央军’眼看就要过江来。你别看他们挂着短枪长
枪的那个熊样，到时候，管保穿兔子鞋跑也不赶趟。老田头，咱们是老屯邻，我不能不照应
你，你要想长种我地……”
    说到这儿，他停顿一下，斜眼瞅瞅老田头。心眼老实的田万顺听到“工作队是呆不长
的”这句话，正触动心事，他正担心他们呆不长。他那额上，被岁数和苦楚趟出一条条垄
沟，现在，星星点点的，冒出好些汗珠子。韩老六跟着又说：“你要想久后无事，就别跟他
们胡混，他们问啥，你也来个一问三不知。”
    韩老六说到这儿，叫老田头坐下，自己凑过去说道：“咱们哥俩在一起的日子也长了，
哪有铁杓子不碰锅沿的呢？”
    说到这里，韩老六想要提提老田头他姑娘的事，并且跟他说几句好话。但一转念，他
想，还是不提好一些。老田头却早在想着他的姑娘，伤心起来。她死的苦呀！老田头两只眼
睛里，停着两颗泪珠子，他的嘴唇微微地抖动，他在使劲忍住心上的难过。韩老六赶紧抓住
田万顺的胆小心情，把假笑收住，冷冷地说：
    “你要有本事，就甭听我的话，去跟工作队串鼻子，咱们骑在毛驴上看唱本，走着瞧
吧！”
    说到这儿，韩老六抬起右手，往空中一挥，又添说一句：“到时候，哼！”
    这一声哼，在老田头的脑瓜子里，好久还嗡嗡地响。这时候，院子里又有人问道：
    “六爷在屋吗？”
    韩老六一边答应，一边起身往外屋迎接。不大一会进来两个人，一胖一瘦。韩老六使眼
色叫老田头快走。进来的胖子名叫杜善发，外号杜善人，是韩老六的侄儿的老丈人。瘦子叫
唐田，外号唐抓子，是韩老六的磕头的①。两人都是大粮户，和韩老六并称元茂屯的三大
户，要把本屯的地和他们在江北的地都算计在内，他们三家都有一千垧以上的好地，条通和
黄土包子②还不算在内。街里的“福来德”烧锅③，就是他们三家合股开设的。
    杜善人和唐抓子外貌十分不同，性情也是两样。杜善人好念佛，家里供一尊铜佛。唐抓
子信神鬼，家里供狐黄二仙④。杜善人老娘们病了，叫人拔火罐⑤，到北庙许愿。唐抓子老
婆子闹病，请跳大神的，给黄皮子磕头。杜善人太胖，走道就喘气。唐抓子天天装穷，一声
接一声地叹气。杜善人好对穷人说：
    “正经都得修修来世呀！”
    ①拜把兄弟。
    ②条通是灌木丛生的土地。黄土包子是黄土丘陵地。③烧锅：槽坊，即酿酒坊。
    ④旧社会以为多年的狐狸和黄鼬都能成仙。
    ⑤把纸放在小瓦罐里烧着，覆在头上和身上，罐子被吸住，停一阵，才拔下，老百姓以
此治病。
    唐抓子爱对小户说：
    “这逼死人的花销呀，有地人家别想活啦。”
    杜唐二人听说工作队到来，不约而同地来找韩老六。他们来到后，屋子里随即热闹起
来。韩老六的小老婆子、小小子、侄儿侄女，和大枣核，呼拉呼拉一大群，都从里屋跑出
来。他们好像一家人似的，男人闲唠嗑，女人也时而插上一句嘴。韩老六的小小子爬到唐抓
子背上，用手拍着他脊梁，嘻嘻地笑着。
    “快下来，崽子。”唐抓子说，叹起气来。
    大枣核从嘴上移开长烟袋，也说：
    “还不快下来，看你老叔又唉声叹气了。”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微微掀动，两个打扮得溜光水滑的年轻女人正偷偷地往外瞅看。两
个人的擦着胭脂的嘴唇，露在雪白布帘子外面。这两个女人，一个是韩老六的姑娘韩爱贞，
一个是他的儿媳。在伪满时，两个女人都跟日本宪兵队长森田大郎逛过哈尔滨，都好打扮，
都好瞅男人。所不同的是韩爱贞有着没出阁的大姑娘脾气，在家里更刁横一些。大伙唠到落
黑，妇女小孩都上西屋睡去了。韩老六叫大枣核吩咐管院子的李青山：不准家里人跟工作队
说话。特别不许猪倌吴家富到小学校串门。韩老六说：
    “他要是不听话，把他拴在马圈里。”
    韩老六吩咐完了，就陪杜、唐二人坐在红漆炕桌的旁边，挂在天棚上的大吊灯点起来
了。吊灯的晃眼的光亮照着墙壁上翠蓝的花纸，照着炕梢的红漆炕琴①，照着“三代宗亲”
的紫檀神龛，也照着坐在炕桌旁边悄声唠嗑的三家大粮户。韩老六常常掀开透花窗帘，从玻
璃窗里，瞅瞅当院。星光底下，院子里是空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也没有声音。三个人唠
到深夜，两人才打算回去。韩老六喊人拿出一对擦得雪亮的玻璃小提灯，点着后，三个人合
计一下，又吹熄放回。两人辞了出门，在漆黑的夜里，走上车道，一个奔西，一个往东。东
西两头都起了狗咬，一声声地起来，又落下去。这时候，韩家大院的当院里、马圈中、柴火
堆底下，洋镐和铁掀挖掘石头和沙土的响声，直闹到鸡叫。天刚露明时，有人瞅到一辆胶皮
轱辘车，车上装满了藤箱和麻袋，四匹马拉着，往西门一溜烟跑去，这就是昨天在半道把泥
浆溅到老孙头脸上、手上和衣上的那一辆空车，今天又拉着满车财物出去了。

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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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炕上的长卧柜，上边可以搁被子。
    放下行李卷，架好电话线，工作队就开了一个小会。小学校的课堂里，没有凳子，十五
个人有的坐在尽是尘土的长方书桌上，有的坐在自己的还没解开的行李上。小王坐在窗台
上，背靠窗框。他隔着窗玻璃瞅着外面。近边是一条横贯屯子的大道跟柳树障子。绿得漆黑
的柳树丛子里，好多家雀在蹦跳、翻飞，啾啾叫个不停。燕子从天空飞下，落在电话线上，
用嘴壳刷着在水面上打湿的胸脯上的绒毛。大道的北头，一帮孩子正在藏猫猫①。瞅着窗口
坐了一个人，他们一个一个钻过障子来，一窝蜂似地跑到窗户的跟前。为首一个把脸蛋贴在
窗户玻璃上，鼻子抵成一片扁平，一只眼睛眯着，冲着小王作鬼脸。小王冷丁把窗子打开，
孩子们回身穿过障子去，四散逃跑。最小的一个光腚的孩子，被一块石头绊住，摔倒在道
上，哇哇地哭了。小王从窗口跳出，跑去把他扶起来，替他擦眼泪。别的孩子跑了一段路，
站住回头看，并且信口唱着《摔西瓜》：
    蹦了一对螃蟹跑了一对虾，摔坏大西瓜，嗳呀，嗳呀。
    ①捉迷藏。
    小王回来，又跳进窗子来，会议正在进行着。商议的事情是先开大会呢，还是先交朋
友？刘胜主张先召集大会。萧祥说：怕的是到会的人不会多，还是先把情况了解一下，再开
会好些，刘胜说：
    “不先开个会，老百姓不知道咱们是来干啥的，能了解出什么来呢？”他一面说着，一
面取下眼镜，用青布小衫的衣角，擦着眼镜片上的尘土。
    萧祥说：
    “老百姓就会知道咱们是来干啥的。咱们乍一来，就开大会，了解不到什么真实情形，
你说着，他们听着，你向大伙提出你的意见，他们会齐声地说：‘赞成。’可是，你说他们
马上真的赞成了吗？那可不一定。中国社会复杂得很。中国老百姓，特别是住在分散的农
村，过去长期遭受封建压迫的农民，常常要在你跟他们混熟以后，跟你有了感情，随便唠嗑
时，才会相信你，才会透露他们的心事，说出掏心肺腑的话来。”
    刘胜红着脸反问：
    “照你这样说，咱们找农民开会，说要斗争大肚子，叫大伙翻身，他们嘴上喊‘赞
成’，心底却不赞成吗？”
    萧队长觉得刘胜是在挑字眼，误会自己的意思，心里冒了火，他说：
    “我是这样说的吗？”
    他还想说一两句刺刘胜的言语，但一转念，觉得自己是工作队的党的负责人，而且，自
己的话也的确还有说得不太清楚的地方，他就平平静静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乍一来，老百姓还没有跟我们混熟，心里分明痛恨大肚子，不一
定一见面就跟我们说，而且也不一定相信斗得垮。他们不会一下认识自己的力量，一下相信
咱们站得长。况且定规还有坏根在背地里造谣捣乱呢。”大伙议论了一会，有赞成刘胜的
话，说是应该马上开会的，有赞成萧队长的话，主张先交朋友，了解情况的，也有说要开小
会，不开大会的。表决的时候，刘胜的意见多一人赞成。
    刘胜欢天喜地去找老孙头，叫他吆喝人开会。老孙头提一面铜锣，从屯子的南头敲到北
头，东头敲到西头，还一面喊道：
    “到小学校开会去呀，家家都得去，一户一个。”
    落黑时，正是李振江走后不久，元茂屯的三家大粮户在大吊灯下悄声唠嗑的时候，从屯
子的各个角落，里里拉拉的，有一些人来到小学校的操场上，在星星的微光里，三三五五站
着的，尽是老头和小孩。刘胜站在一张书桌上，大声说道：“老乡们，咱们今天找大家来，
开个翻身大会。咱们要翻身，就要大伙起来，打垮大肚子，咱们穷人自己掌上印把子，拿上
枪杆子才行。”他还说了许多，最后发问道：
    “你们赞不赞成斗争你们这里的大肚子？”
    “赞成！”十来个声音答应。
    “我最赞成。”有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子说道，说完，回头冲着站在他的背后的李振江笑
笑。
    “你们屯子里谁是大肚子？”刘胜又问。
    好大一会，没有人吱声。
    “咋不说话呀？”刘胜问，他的眼睛落在刚才说了“最赞成”的白胡子身上：“你说
吧，老大爷。”
    “这个屯子咱可不摸底，‘八·一五’日本败退了，咱才搬来的。”李振江嘁嘁喳喳在
他背后说些啥，白胡子就继续说道：“听别人说，这屯子里没有大粮户，确实没有。”
    “那你为啥说：你最赞成斗争大肚子呢？”刘胜问。“这屯没有，去斗外屯呗，外屯大
肚子有的是。”白胡子说。
    “同志，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受听不受听？”另一个戴黑毡帽的老头子说道：“从古以
来，都是人随王法草随风，官家说了算。如今的官家，就是咱们的工作队。咱们工作队同志
说要斗争大肚子，帮咱穷伙计翻身，大伙谁还不乐意？大伙说，乐意不乐意？”
    “乐意！”从四方八面，从各个角落，老头和小孩同声地回答，跟着猛地爆发一大阵掌
声。戴黑毡帽的老头又说：“同志你听听，大伙都乐意欢迎，也快到半夜了，这会该散了
吧？请同志原谅，我可得先走一步，明儿还着忙脱坯，秋后好扒炕①。头年炕没扒，老冒
烟，烧不热，十冬腊月睡着乍凉乍凉的，我那老伴一夜哆嗦到天明，老睡不着……”
    “你说那干啥？扒炕还早呢。”旁边一个人说。
    “你那老伴下晚睡不着，跟这同志说干啥呀？”另一个人打趣说。在笑声里，白胡子从
人群里挤了出来，用胳膊碰一碰戴黑毡帽的脊梁说道：
    “你要走就走得了吧。”
    看着黑毡帽走了，白胡子也说：“同志，我也告个罪，先走一步。明儿一早得去瞧我姑
娘，她正闹眼睛，真对不起同志。”说罢也走了。往后，有的说明儿要去拔土豆子的，有的
说要去钉马掌的，也有的说要赶着拿大革②的。有一个人说，家里媳妇坐月子，明儿不亮
天，自己得起来做饭。一个一个的，三三两两的，都说着，往回走了。赶车的老孙头看见这
情形，生气地说：
    “都是些个‘满洲国’的脑瓜子。”但瞅着没有人看见，他也溜走了。
    刘胜走回课堂里，坐在一个墙角的行李卷上，两手抱着低垂的头，肘子支在波罗盖③
上，好半天，他才说道，“意外的失败。”
    ①脱坯：即用模子制作土砖。拔炕：疑即盘炕的转音，是把旧炕拆去，用新坯重垒新炕。
    ②割草。
    ③膝盖。
    “不是意外，”萧队长看着刘胜泄气的样子，用温和的声调安慰和鼓励他说：“是难免
的事。再说，开了这个会也有好处，我们至少见识了这个屯子里的事情不简单，不能性
急。”紧接着，工作队又开了一个小会，意见达到了一致：明儿一亮天，工作队全体动员去
找穷而又苦的人们交朋友，去发现积极分子，收集地主坏蛋的材料，确定斗争的对象。

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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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露明，屯子里远远近近的雄鸡的啼叫还没有停息，工作队的人就一个一个地出门去
了。
    工作队的十五个人中，十个警卫班战士和张班长，都背着长枪。其余四个人：萧队长、
刘胜跟小王，加上萧队长的通信员万健，都挎着匣子。一早起来，烧了开水喝，吃了点干
粮，他们分头出去串门子，找小户，约好下晚回学校汇报，还是集中住在一起。都带了些
钱，到哪家，吃哪家，算钱给他。
    小王到北头串了几家，往后又走到南头，瞧见一个光腚的孩子，从一扇柳条编制的大门
里出来。他迎上去，认识这是昨儿摔倒的那个孩子，小王把他抱起来问道：
    “你叫啥？”
    “我叫锁住！”小孩回答，用小手去抓小王的匣枪把上浅红的丝带子。
    小王又问：
    “几岁啦？”
    “我妈说我五岁，我爹说，再过两年得放猪啦，爹嫌乎我，老凶我，他说：‘我养不起
你啦，你给我滚。’我说：‘我不滚，我要跟我妈，你给我滚。’他就打我一撇子①。”
    “你爹在家吗？”
    “这不是他出来啦？”锁住说。
    这时候，一个光着上身的男子，从草屋推开窗纸破碎的格子门，走到院子里来，手里拿
一根短烟袋，站在当院。这人三十二三岁模样，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长一脸漆黑的连
鬓胡子。他叫赵玉林，外号赵光腚。他一年到头，顾上了吃，顾不上穿，一家三口都光着
腚，冬天除了抱柴、挑水、做饭外，一家三口，都不下炕。夏天，地里庄稼埋住人头的时
候，赵玉林媳妇每天不亮天，光着身子跑到地里去干活，直到漆黑才回来。屯子里谁也不知
道她光着腚下地。有一天，她在苞米地里铲草，地头有人叫嚷着，她探出头来看是什么事，
被人看见了光着的肩膀，从此，赵玉林媳妇光腚下地的事，传遍了屯子。从此，赵光腚的名
字被叫开来。八路军三五九旅三营，来这屯子打胡子，听说这情形，送了两套灰布军装给赵
玉林。赵玉林一家这才穿上了衣裳，才敢让人到屋里坐坐。“同志，到屋里坐。”赵玉林招
呼小王说。
    ①耳光。
    小王抱着锁住，跟赵玉林走进他屋里。一个穿黄布小衫的妇女盘坐在炕头，在用闪亮的
苇子编草帽。看见有客人进来，慌忙撂下手里的苇子，要下地来。小王忙说：
    “你忙着，快别下来。”小王把小孩放在炕头上，自己就坐在炕沿，拿起赵玉林敬他的
烟袋，抽着烟，黄烟的香气喷满一屋子。小王一走进穷苦人家里，就无拘无束的，像回到了
自己的家里似的。他们唠起闲嗑来。由眼前的烟笸箩①唠到黄烟，由小日月庄稼②谈到今年
的苞米。起始，赵玉林光听小王一人说，自己只是“嗯哪，嗯哪”地点头，往后，看到小王
懂得好多地里的事情，赵玉林寻思：
    “他也是庄稼底子。”
    ①藤或柳条制的装烟的小小的、圆圆的或长圆的浅筐。②由播种到收获的时间不长的庄
稼。
    这样一想，赵玉林就不拘束了，女人也跟着随便了。“你们这儿一垧地，能种多少棵苞
米？”小王问。
    “一垧一万二千棵，好地能打八九石，岗地也打三四石。”赵玉林说，“这儿地不薄！
出粮，可是得侍弄好。‘人勤地不懒’，这话真不假。你要赶这晴天铲了草，再赶上一场
雨，就真是拍拉拍拉地长，一夜一个样。到老秋，子粒实实在在，一颗顶一颗。”
    “你要下地吗？”小王慌忙问，怕误他的活。
    “不，二遍铲完了。今儿想去碾稗子。”赵玉林说。“走，咱们一起去。”小王说，他
顺手端起放在炕上的一簸箕稗子。
    到南头刘德山家里借了碾子，两人就推起来。一边堆，一边谈唠着。赵玉林无心地天南
地北地闲扯，小王却有意地要在对方不知不觉中来进行自己的了解工作。他要了解这个人，
他的心、他的身世、家庭和历史，他也要了解这个屯子里的情形。小王很快取得了赵玉林的
信任。他是常常能够很快和庄稼人交上朋友的，因为他自己也吃过劳金，当过半拉子①，庄
稼地的事，他都明白。
    ①只能顶半个长工的年轻长工。
    小王名叫王春生，春天生的，他妈就叫他春生。他是松花江北呼兰县生人。父亲是东北
抗日联军赵尚志部队的一个营教导员，也有人说他还曾是中央北满地方党的一位区委书记。
民国二十二年冬，他父亲被伪满县警察署捉住，打得快死时也问不出什么口供，日本鬼子把
他和别的三百多个抗联同志一起，一个一个装在麻布袋子里，一个一个在石头上高高举起，
又拍塌摔下，血和脑浆从麻袋里流出来，在麻袋上凝成一片一片的黑疙脂。一个落雪的下
晚，日本鬼子用两辆卡车，把这三百多个凝着血泥的麻袋送到冰雪封住的松花江上，挖个冰
窟窿，把麻袋一个个丢进江里去了。这时候，王春生还只有五岁。赶到七岁，伪满当局捕捉
得更紧，他们跟抗联的大部队又失了联络，一家人不得不四散逃亡。他的叔叔奔关里，他们
母子逃西满。母子二人半饥半饿，在凄风苦雨里，流浪好些年。赶十一岁，他给白城子一家
地主老张家放猪，十三岁，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官升了一级”，给老张家放马了。十六岁
扛大活①，因为个子长得小，拿劳金钱时只算半拉子。
    ①做长工。
    王春生七岁那年，就是跟他妈逃难到西满的那年，八月的一天，太阳正毒，母子俩在望
不见屯落的大道上走着，西南天上起了乌云，密雨下黑了天地，老远望去，雨脚织成的帘子
从天到地，悬在西南，真有些像传说里的龙须。带着湿气的大风猛刮着，把那夹着雷轰电闪
的雨云飞快地刮了过来。王春生的妈一双半小脚，跑不快，近旁又没有一个躲雨的地方，他
们挨浇了。赶他们母子连走带爬走到一座小破庙里的时候，两人露肉的衣裳早都湿得往下滴
水了，小王直哆嗦，他妈把他紧抱在怀里，眼泪一滴跟着一滴落下来，落在孩子仰着的脸上。
    “妈呀！”七岁的王春生懂事地大哭起来。
    “崽子，”母亲一边擦眼睛，一边说：“你要能长大成人，可别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
呀。”
    王春生十六岁那年，当上半拉子。他的劳金钱一个也不花，全都交给妈。这一年，他妈
害肺病死了。自从逃难以来，这位在千灾百难中，宁死也要把小王抚养成人的母亲，这位继
承中国妇女高尚品德的半小脚的不识字的旧女子，九年之久，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吃过一
顿饱饭。临终时，她神志清明，眼角停着泪珠子，还是重复这句话：
    “崽子，你长大成人，可别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呀。”王春生从来没有忘了他爹的惨死
跟妈的眼泪。“八·一
    五”以后，他参加了民主联军。不久又得到了跑到关里的他老叔的信息，他早在关里参
加八路军了。七月，党动员一万二千个干部下乡去作群众工作时，小王响应了，编到了萧祥
同志的一队。小王没有念过书，在部队里学习了八个来月，现在呢，他说：“能识半拉字
了。”
    小王跟赵玉林推完了碾子，已晌午大歪。他们回来吃完晌午饭，小王抽了一袋烟，又跟
赵玉林去侍弄园子地。赵玉林租种老韩家一垧岗地，交了租粮，三口不够吃，又租杜善人二
亩园子地。他种上豆角、茄子、窝瓜、大葱、黄瓜，还有土豆子和向日葵。这些瓜菜，都长
得肥肥大大。每年收了菜，除了出租子，赵玉林把菜卖掉一些，剩下的自己吃。每年春夏，
他家用瓜菜来填补粮食的不够。他的园子地，拾掇得溜净，一根杂草也不生。今儿他是来整
那大风刮歪了的黄瓜豆角架子的。他们从地边割了一些靰鞡草①，到了园子里，小王一面帮
他用靰鞡草绑架子，一面闲唠嗑。
    ①一种叶子细长的柔韧的野草，农民割来，晾干，冬天塞在皮制的靰鞡（鞋）里，可以
保暖，老百姓说：“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靰鞡草。”起始，赵玉林尽说一些别人的
事，往后才慢慢谈到他自己，他说：
    “民国二十一年，山东家遭了荒旱，颗粒不收，我撇下家人奔逃关外来碰运气。到了这
边，没有证明书，落不下户，只好给老韩家吃劳金。扛活的人指望‘一膀掀’，就是把劳金
钱一起领下来，这么的，就算是微微了了的几个小钱吧，也能顶些用。老韩家呢，却分做七
八起来给。到老秋，钱早花光，啥事没办。到年一算账，倒欠老韩家一百元老绵羊票子，只
好把一件山东带来的青布小衫子交给东家，作为抵押。第二年，我屋里的跟老娘也从山东家
赶来，带的盘费还没有花完，我就不再扛活，租种人家的地了。谁料正赶铲草时候又摊上了
劳工号，地全扔了。我一连出了四回劳工，头趟还没回来，二趟就又派上了。四回劳工，数
牡丹江那一回蝎虎①，二十天，二十宿，没有睡觉，一天吃两顿橡子面，吃了肚子胀，连饿
带冻，死的人老鼻子②啦。王同志，”赵玉林抬头瞅一瞅小王：“我还能回来，真算是命
大。回来那时光，妈早死了，媳妇领着小嘎③在外屯要饭，我各屯去找，一见了我，娘儿俩
哭得抬不起头来。我没有掉泪。王同志，穷人要是遇到不痛快的事就哭鼻子，那真要淹死在
泪水里了。”
    ①厉害。
    ②多。
    ③小男孩。
    小王的眼睛湿了，停了一阵，他用别的话岔开：
    “你说的那老韩家，就是韩老六家吗？”
    赵玉林点头。
    小王又问道：
    “他家有多少地？”
    “说不上。”赵玉林回头看看后面，他一面用确青的靰鞡草把黄瓜蔓子往架子上绑，一
面接着说：“在这屯，南门外那一大片平川地，全是他的，有二百来垧吧。外屯外省的，就
不详细啦。”
    “韩老六这人怎么样？”小王透过爬满了须叶的黄瓜架子瞧着赵玉林，等他的回答。
    “他吗？人家说：‘好事找不到他，坏事少不了他。’”赵玉林说。他的脸蛋衬着确青
的黄瓜的叶蔓，更显得焦黄，两束皱纹，像两个蜘蛛网似的结在两边眼角上。
    整整的一个下晌，在园子里，两个新朋友悄声悄气地唠着。赵玉林常常抬起眼睛来，瞅
瞅开满了嫩黄的窝瓜花的障子的外边，看外边有没有人。其实，就是有人来听声，也听不出
啥来，因为他们的声音，比在黄瓜花上嗡嗡飞着的蜜蜂的声音，大不了多少。赵玉林把他所
知道的韩老六的罪恶，都说给小王听了。
    韩大棒子韩凤岐，伪满乍一成立时，是中等人家。往后，他猛然发家了，年年置地。在
本屯、在宾县、在佳木斯，都有他的地。街里的“福来德”烧锅，有他一大股。伪满“康
德”五年，就是民国二十七年，他当上村长，为了效忠日本子，常常亲自提着一根大棒子到
各民户去催出荷，催缴猪皮、猪血和葡萄叶子。当上二年村长，家更发了。往后他交卸村
长，在家吃安逸饭了。就在这一年，日本宪兵队长森田大郎住在他家里。有人说，森田跟他
姑娘好，又有人说，森田爱上他的小婆子，也有人说，这个身板儿挺棒的日本宪兵队长是一
箭双雕。小户摸不清底细，他家院墙高，腿子们出出进进，谁敢管这些闲事？但是有眼睛的
人，谁都看得见，从打森田住在他家里，他的威势就更大了。他家里挑水、打柴、盖房、扒
炕、南园夹障子①，都派官工。他雇的劳金，全用在烧锅油坊。他的黑漆门楼的近旁，有一
口井，是大伙修的。修井时，讲好他出地皮，小户出工，井归大伙使。可井修好以后，他家
管院子的李青山便站在井台上，不许别人来挑水，井就这样叫他霸占了。往后，听他支使
的，还能来这井挑水，不顺他眼的，要来挑水可不行。挖井的小户约好一起进大门楼去说
理，管院子的李青山把他们堵在当院，不许进屋。这时候，正屋里，从窗口探出一个秃鬓角
的头，这是韩老六。他厉声地问：
    “这帮人来干啥的？”
    ①编篱笆。
    “咱们是为井的事来找六爷，当初井是大伙修下的。”走在头里的老张说，脸上赔着笑。
    “拿井照来我看。”韩老六瞪着两只小绿豆眼睛，打断老张的话。大伙可都没有准备这
着，哪有井照呢？
    “六爷，可不明明是大伙摊工挖的吗？”老张还跟他理论。“井挖在谁家地里？”韩老
六问。
    老张还要说下去，森田跑出来，挥动鞭子，朝大伙的头顶上一阵乱抽，没有法子，都退
出来了。第二天，老张摊上劳工，上了老黑山去，至今没回。就这么的，大伙挖好一口井，
却捞不着水喝。但要喝这井里的水，也不犯难，你一个月替他六爷干两三天活，不吃他的
饭，不要他的钱，就自然叫你挑这井的水。韩老六靠这口井，年年省下好些工夫钱。韩老六
的马房里，喂着二十来匹马，全都肥肥壮壮的。庄稼熟时，他叫人把马放到跟他的地相连的
地里，吃人家的庄稼，年年如此。吃人家眼瞅要收到家来的谷子和高粱，叫人好伤心，但
是，谁也不敢吱声。为此，宁可把地扔了的人家，年年都有。
    “大哥，咋把地扔了？”韩老六问那扔了地的人，对方不吱声，韩老六装做好心的又
说：“怕是出不起花销吧？我来替你担待一两年。”他就雇人把地种上了。他种上一年，顶
多二年，便成他的地。你说这地是你开的荒，你能拿出地照来？他早起来了地照。他的哥哥
韩老五是大特务，衙门里的手续早就办妥了。就这么的，小户摔着汗珠子，开一两垧荒，到
头都由他霸占。如今韩老六的地，东头直到山，西头直到日本开拓团。说起开拓团，也是韩
家发财的地方。
    西头老宋家，租了开拓团的两垧地，种了线麻。麻快割啦，韩老六的大儿子韩世元，仗
着他会日本话，领来一个日本人，走到老宋的地头，两人指指点点的，不知说些啥。“大
爷，你要干啥？”老宋走到他们跟前问，胆战心惊地赔着笑。
    “我要包大段①。”韩世元仰脸回答他。
    ①包大段是租种一大段地，不叫别人种。
    “我麻都快割了，咋办呀？”
    “算你白种了。”韩世元说完，跟日本人转身往回走。到秋，老宋家的线麻给老韩家割
走，老宋只得卖了马，现买线麻缴“官”麻。
    赵玉林说到这儿，抬眼瞅瞅西边，太阳快落了。黄瓜蔓子都已经绑好。他顺手摘了些黄
瓜、豆角，薅了一把葱，搁在草帽里。他跟小王迈过一条条垄沟，往他家里走，一边还在低
声地谈唠。
    “韩老六的事，一半天说不完呀，”赵玉林说，声音更低些，“光他动动嘴，向森田告
状，搁枪崩掉的人，本屯就有好几个。那时候，黑大门楼是个阎王殿，谁敢进去？走在半
道，远远看见韩老六他来了，都要趁早拐往岔道去，躲不及的，就恭恭敬敬站在道沿，等他
过去，才敢动弹。你要招呼他：‘六爷，上哪去呀？’他仰起脸来，瞪着一双小绿豆眼睛
说：‘你问这干啥？拦着你的道啦？’多威势呵！啊，到家了。”“头里走，头里走。”进
门时，赵玉林让着小王。
    吃晚饭时，炕桌上摆着煮得粘粘巴巴的豆角，还有新鲜的黄瓜和大葱。
    “吃吧，吃完再去添。”赵玉林看见小王爱吃豆角，一碗又一碗地往上添。“王同志，
别看这饭菜寒伧，头年还吃不上哩。”赵玉林咬一根蘸着酱的大葱，这样说：“你们再来晚
一点，咱们都得死光了。”
    吃完了饭，小王脸上泛出年轻的红润。他交了饭钱，起身要走。赵玉林也站起身来说：
    “送送你。”
    赵玉林跟小王走在半道，小王一边走，一边说起好多翻身的道理和办法，最后，谈到本
屯也得斗争地主恶霸这宗事。小王问赵玉林道：
    “你说该斗谁？”
    “你说呢？”赵玉林会意地笑着，反问一句，却不明说，“要是斗他，你敢来么？”小
王又问。
    “咋不敢来？咱死也不怕。”赵玉林说完这话，小王双手紧握他右手，欢喜地说道：
    “那好，那真好，咱们是好汉一言，快马一鞭。我就往回走，明儿咱们再合计。再去联
络人。”小王说罢，走了。赵玉林回到家里来，天已落黑。他媳妇在外屋刷碗。锁住在炕上
爬着，看见爹回来，他跳下炕，扑到爹身上。今儿来了客，爹心里高兴，没有打他。他用小
手摸摸他脸颊上的漆黑的连鬓胡子，一边告诉他：今儿捉到一只蝈蝈，明儿再去捉。又说：
大河套里有好多好多的鱼，老初家的鱼帘子①给人起去了。老刘家用丝挂子②挂一筐子鱼：
有黄骨子、鲫瓜子，还有狗鱼呢。
    ①一种竹片或木片编成的渔具。
    ②一种鱼网，鱼碰到，就挂上了。
    “爹，咱俩明儿也去挂。”
    “你不是要捉蝈蝈吗？”
    没有回答，锁住眼皮垂下来，前额靠在爹爹胸脯上，发出了小小的鼾声。赵玉林抱起他
来，轻轻放在炕头上，从炕琴上取下自己的一件破布衫子，盖了孩子的光身子。女人走进
来，坐在炕沿上。
    “柴火烧没了。”女人说，瞅老赵一眼。这是一个跟他吃尽千辛万苦，也不抱怨的好心
眼的小个子女人。
    “你先去割捆蒿子烧着吧，明儿我有事。”赵玉林说完，走到外屋，点着烟袋。女人靠
着锁住躺下来，不大一会，也发出了细小的鼾声。赵玉林回来，坐在炕梢，背靠墙壁，抽着
烟，他在寻思好多的事情。他想他跟韩老六是有大仇的。大前年，他躲劳工，藏在松木林子
里，韩老六告诉了森田，他被抓去蹲了三个月的笆篱子①，完了送到延寿当劳工。头年他去
缴租粮，过了三天期，韩老六罚他跪在铺着碗碴子的地上，碗碴子扎进他波罗盖的皮骨里，
鲜血淌出来，染红了碗碴子和地面，那痛呵，直像刀子扎在心窝里。如今，要革掉这个忘八
犊子的狗命，他是称心快意的。他躺下来，称心快意地抽着他的短烟袋。
    “能行吗？韩老六能像王同志说的那样容易打垮吗？”这个思想冷丁钻进他的脑瓜子，
他翻来覆去，左思右想，老是睡不着。他又爬起来，摸着烟袋，走到外屋灶坑边，拨开热
灰，把烟袋点上，蹲在灶坑边，一面抽烟，一面寻思。烟锅嗞嗞地响着，他想起韩家的威
势，韩老五还逃亡在外省，韩老七蹽到大青顶子②里，他的儿子韩世元跑到了长春。屯子里
又有他好多亲戚朋友，磕头拜把的，和三老四少③的徒弟。
    ①监牢。
    ②蹽：跑。大青顶子，松江省一带的大山名。
    ③民间秘密结社的青帮，在东北称为家理，又叫在家理的人为三老四少。“就是怕不能
行呵。”他脑瓜子里又钻出这么个念头。
    “你害怕了吗，老赵哥？”脑瓜子里又显出小王的圆脸，满脸堆着笑问他。
    “我怕啥？”赵玉林抵赖，怪不好意思。小王的影子一出现，他就感到有力量，“人家
年纪轻轻的，还不怕，我怕啥呢？”他想着，“小王说：关里关外，八路军有好几百万，尽
好枪好炮。又说天下穷人都姓穷，天下穷人是一家。天下就是穷人多，这话真不假。明日咱
去多联络些穷人，韩老六看你有本事，能拧过咱们！”他想到这，好像韩老六就在他眼前。
一看到他那一双小绿豆眼睛，他就冒了火，“非革他的命，不能解这恨。”他使劲在锅台上
敲着烟锅里的烟灰。
    “锁住他爹，干啥还不来睡呀？快亮天了。”赵大嫂子睡醒一觉了，在屋里叫他。他进
来睡时，院子里的雄鸡已经拍打着翅膀，叫头遍了。鸡叫第三遍，他就爬起来，戴上草帽，
光着上身，迈出大门，一直往工作队走去。小王躺在桌子上，正在揉眼睛，看见赵玉林进
来，他赶紧起身，两个人到操场里去溜达去了。赵玉林把他昨下晚拐弯抹角，晃晃荡荡的心
思，一五一十的，都告诉小王，结尾他说：
    “这会想透了，叫我把命搭上，也要跟他干到底。”“革命到底。”小王快活地改正他
的话。
    “嗯哪，好汉一言，快马一鞭。”赵玉林记起小王这句话来说，完了，两个朋友一起再
去联络屯子里别的穷哥们去了。

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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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队长打算去串门，走出小学校，瞅见一个中年汉子在道旁井台上打水。
    “队长同志，吃晌①了吗？”这人笑着打招呼，萧队长一面点头答应，一面瞅着这人的
粗大的手指，宽阔的肩膀，穿着一件破蓝布衫子，他想：“是个庄稼人，”就走到他跟前，
问他：
    “你贵姓？”
    “我免贵姓刘，叫刘德山。”中年人回答，接着就笑嘻嘻地邀萧队长往他家里去串门，
他担了满满的两筲②水，往道北走，萧队长跟他并排地走着。
    ①吃午饭。
    ②水桶。
    “队长同志，听到是叫同志的人，我就不怕。”刘德山担着滴滴溜溜的水筲，边走边
说：“三五九旅三营来这屯子打胡子，有一个班住在我们家，一早起来，又是担水，又是劈
柈子，又是扫当院，真是处处为咱老百姓。昨儿你们来，西屋老熊家娘们慌慌忙忙的，把一
只下蛋的大黑老抱子①藏在躺箱里，碰巧这母鸡下了个蛋，给大伙报喜，咯嗒咯嗒，叫得没
有头，把她急坏了。我说：不用着忙，我去打听打听。我出去一会，慌忙跑回跟她说：快把
你那大黑老抱子宰了，人家军队正在找小鸡子哩，她当是真的，拿把菜刀去宰那母鸡。我
说：骗你的，这不是蒋介石的胡子军，是正装的人民军队，你们黑老抱子拿去送队长，他也
不要呀。”
    听他说话，萧队长心想：“嘴上是好的，可不知道他家底和心眼怎样。”
    到了刘德山家里，看到院套挺宽敞，铺着地板的马圈里，拴着三匹马，正在嚼草料。牲
口都是养得肥肥壮壮的。朝南的三间草屋，样子还有七成新。东屋的窗子镶一块玻璃。萧队
长想：“这个人至少是富裕中农。”他现在光想找贫雇农唠嗑，待要不进屋，又已经来了，
他又寻思：“也可以谈谈，对农民的各个阶层都应该熟悉熟悉。”
    他跟刘德山走进东屋里，坐在南炕上，抽着黄烟卷，喝着糊米茶②。刘德山从南园子里
摘来一些小李子，放在炕桌上。自己坐在炕沿上，尽挑萧队长听来顺耳的话唠着，说上几句
话，就要看看萧队长的脸色，一看到萧队长脸上露出不爱听的颜色，马上改说别的话。萧队
长说话的时候，刘德山总是连忙点头，总是说：“嗯哪，那还用说？”“嗯哪，那不用提
了。”
    ①大黑老母鸡。
    ②炒焦的高粱米泡的水。
    刘德山是个能干的人，扶犁、点籽、夹障子、码麦子，凡是庄稼地里事，都是利落手。
他原先也穷，往后，家有了起色。“八·一五”炮响，有马户都捡了洋捞，刘德山也套起他
的一辆小平车，老远从日本开拓团的屯子里运回一车子东西。衣服、被子、洋面、粳米、锅
碗瓢盆，都捡回一些。他看见几十棵大枪，但是不敢捡。
    韩老六拉大排的时候，硬说他捡回一棵康八枪①，派人来抄他的家，把他捡的洋捞都搬
走，光留了一件他改短了、又用泥浆涂黑了的军大氅。因为这宗事，刘德山对韩老六是怨
恨，可是他不说，他怕整出乱子来没有人顶。
    ①伪满“康德”八年造的步枪。
    工作队来了，他是快活的，他想：这回韩老六遇到敌手了。可是才高兴，他又往回想：
工作队是共产党，共产党能准许刘德山他有三匹牲口，五垧近地吗？他想：这是不能的，工
作队是韩老六的敌人，可也不能算是他自己的亲戚。他翻来覆去，寻思一宿，决计两面不得
罪，两面都应付，向谁都不说出掏心肺腑的话来。他想：“就这么的，看看风头再说吧。”
看看谈不出什么，不到晌午，萧队长就辞了出来。回到小学校，别人都没有回来，他拿出本
子，记了下边一段话：“刘德山，中年的富裕中农，态度摇摆，但能争取。”
    他写完，刚把本子放进衣兜里，一个穿白布小衫，留分头的浓眉大汉走进来，哈腰问道：
    “请问哪位是萧队长？”
    “我就是萧祥。”萧队长说，用眼睛上下打量着来人。大汉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深红色的
硬纸帖子来，双手送给萧队长，又哈一哈腰说：
    “我叫李青山，我们掌柜的再三致意，一定要启动萧队长光临。”
    萧队长瞅着红帖子，封皮上写的是：
    “萧工作队长殿”
    把红帖子翻开，里面写的是：
    “本月十六日午后六时，敬备菲酌，候光，韩凤岐谨订。”旁边注一行小字：
    “席设本宅。”
    萧祥看了这帖子，特别是瞅了封皮上的“殿”字，微微一笑，说道：
    “连请帖也是协和体，你们东家还请了谁？”
    “没有再请谁，专请萧队长赴席。”李青山右手摸摸对襟褂子上的化学扣子，又哈一哈
腰说。
    “我问你，你们东家做了些什么好吃的？”萧队长又问。“咱们这荒草野甸的穷棒子屯
子，还能有啥好吃的？也不过是一点意思。”
    “什么意思？”萧队长紧追一句道。
    “队长不是为咱老百姓，请也请不来的呀，六爷准备了点自己家里出的高粱酒，为队长
接风。”
    “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在他家吃劳金，给他翻土拉块的。”
    “去你的吧，你这是骗谁？翻土拉块的，是你这个样子吗？”萧队长的眼睛落在他的分
头上，他火了，哗啦一声把大红帖子撕成了两截，接着连连撕几下，把这红硬纸的碎片往李
青山的脸上掷去，有一片正打着他的眼睛。李青山的额上冒出了青筋，眼睛横着，往后退一
步，两腿分开，左手叉腰，右手攥起了拳头，摆开一个动武的架子。
    “干啥，要动手吗？”萧队长的通信员万健，一手捏着匣枪的把子，一手去推李青山的
胸脯，“快给我滚。”
    看到了老万的匣枪，和他的结实的身板，李青山有些胆怯，他退到门边，嘴头咕噜着：
“滚就滚吧！”扭转身子，窝火憋气地迈出门去了。老万赶到门口，轻蔑地骂道；
    “臭狗腿子，看你敢再来。”
    老万还没有转身，老孙头来了，他牵着两匹马，打学校的门口经过。
    “跟谁顶嘴呀，老乡？”老孙头问。万健指一指李青山渐渐走远的背影，并且告诉他，
李青山是来替韩老六下请帖的，碰一鼻子灰走了。老孙头细眯左眼笑笑说：
    “请客还能不去吗？要我早去了。”
    “吃人家嘴软。”老万说。
    “这可不见得，嘴头子生在你个人的鼻子底下，是软是硬，还能由人吗？要是谁请我，
我一定去，吃喝完了，把嘴头子一抹，捎带把脸也抹下来了，事情该咋办，还是咋办。”
“对，还是你行，回头告诉萧队长，往后谁家大肚子请客，都叫你代表。”
    “得了吧，老乡，”老孙头笑眯左眼，凑拢一点，放低声音说：“正经告诉咱们萧队
长，昨儿下晚，西门里狗咬，有人往外捣动东西哩。”
    “谁家？”老万问。
    “你看还有谁家呢？”说着，他用手指一指全屯都能望见的黑大门楼的高高的青瓦屋
脊，就牵着马，往道北的井台边饮马去了。

　 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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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宿，就是赵玉林领头去抓韩老六的这一宿，元茂屯里好多的人整夜没有睡。韩家大
院和小学校里的灯火，都点到天亮。两个地方空气是同样的紧张。两个地方的人们都用全部
的力量在进行战斗，都睁大眼睛留心发生的事情，但一面是没有希望的没落的挣扎，一面是
满怀希望的革命的行动。赵玉林带领着众人，向韩家大院走去。刚到半道，迎面来了两个
人，星光底下，看得挺清楚。一个是韩家大院管院子的李青山，一个就是韩老六本人。这意
外的碰见，使得赵玉林一时楞住了，不知说啥好。他不知不觉地把拿着捕绳的右手搁到背后
去。紧逼在他的跟前的秃鬓角，就是老百姓不敢拿正眼瞅瞅的威风十足的韩凤岐。“我能捕
他吗？”赵玉林心想。韩老六看见赵玉林发楞，就放出平日的气焰开口道：“老赵，听说你
是来抓我来的，那好，你瞅我自己来了。”看见韩老六怒气冲冲的样子，人们又走散了一
些，老田头不敢再上前，赶车的老孙头也慢慢走开，慢慢走回家去了。赵玉林旁边，光剩几
个年轻人。韩老六往前迈一步，对赵玉林说道：
    “你咋不说话呢？你背后的绳子是干啥的？来捕我的？你是谁封的官？我犯了啥事？要
抓人，也得说个理呀，我姓韩的，守着祖先传下的几垄地，几间房，一没劫人家，二没偷人
家，我犯了你姓赵的哪一条律条，要启动你拿捕绳来捕我？走，走，咱们一起去，去找工作
队同志说说。”
    “早说过了，”张班长看见赵玉林被韩老六吓唬住了，帮他说道，“你犯的律条可多
哩。”
    “你叫我在当院里跪碗碴子，你忘了吗？”赵玉林看到有了帮手，恢复了勇气。
    “你记错了吧，老赵哥？哪能有这事？”看见赵玉林敢于开口，韩老六起始有点儿吃
惊，但立即把声音放得和软些，在“老赵”下边添一个“哥”字，而又狡猾地抵赖他做过的
事情。韩老六这一撒赖，使赵玉林上了火了。他怒气冲冲地说：“你说没有，就能没有吗？
我不跟你说，你到工作队去见萧队长。”赵玉林说着，原先不知不觉藏在背后的捕绳，如今
又不知不觉露到前面来了。
    “去就去呗。”韩老六意外地碰见赵玉林的强硬的态度，心里有些恐慌了，但嘴上还装
硬地说道：“就是萧队长也得说个理。我姓韩的桥是桥，路是路，一清二白的，怕谁来歪我
不成，倒要问问老赵哥？”
    “谁是你的老赵哥？”赵玉林说。
    “咱们一个屯子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都是你兄我弟的，日子长远了，彼此有些
言语不周，照应不到的地方，也是有的，那也是咱哥俩自己家里的事，你这么吵吵，看外人
笑话。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哩……”
    “走吧，走吧，”张班长切断他的话，“别噜嗦了。”“走吧，”赵玉林说：“这会来
说这些话也晚了。在‘满洲国’，叫我跪碗碴子，血淌一地，我说：‘六爷，痛得支不住
了，看我们屯邻情面，饶我这一回吧。’当时你怎么说的，你忘了吗？你说：‘谁是你屯
邻，你妈那巴子，’如今你倒说：‘远亲不如近邻哩。’我有你这个‘近邻’，劳工号没
到，就摊到劳工，回来小丫也死了。”说到这里，赵玉林想起连裤子也穿不上的日子和他的
死去的小丫，痛心而且上火了，他说：“走吧，走吧，跟你说啥都是白搭唾沫，快走。”
    “走就走，谁还怕啥呀？你告我，架不住我没有过呀，脚正不怕鞋歪，走就走呗。”韩
老六说。
    “你没有过？头次刘作非胡子队来了，你摆三天三宿的迎风香堂①。二次邹宪民胡子队
来攻打元茂屯，你叫他们从西门进，往街里打。胡子撤走，你家一根谷草也没丢，你这不是
跟胡子勾连？再说，韩老七蹽到哪儿去了？”赵玉林顶着韩老六问。
    ①摆香堂是青帮一种聚会的仪式，迎
    风香堂是欢迎会似的聚会。
    “胡子来打街，我不是也打过枪吗？”韩老六勉强地说，对后一问题：“韩老七上哪儿
去了？”他避开不答。赵玉林揭穿了他家的秘密，使他心里十分恐慌，可还是故作镇定。
    “你打的是朋友枪，朝天打的，谁还不知道。”赵玉林说。“你的枪在哪儿？”张班长
听说他打过枪，立即追问他的枪。
    “缴一面坡了。”韩老六说。
    “他真缴了吗？”张班长转身问赵玉林。
    “谁知道他。”赵玉林说。
    “走，咱们要走就快点走吧。”韩老六用别的话岔开大枪的问答，他又回头对李青山说
道：“你回去，说我到工作队去了，没啥。我不在屋，叫她们多加小心。”李青山走了以
后，韩老六反催着大家：“快走吧，我倒正要见见萧队长，问问赵玉林你深更半夜，无故捕
人，是依的哪儿的法律？你凭空诬告，你，哼！”
    “你去告我吧。”赵玉林说，带着他走。
    到了工作队，跟赵玉林去抓人的一些人，各自散了。小王随即把赵玉林拖到一个窗台
下，问长问短。赵玉林说在半道碰见韩老六，和他干了一仗，谈到韩老六说他自己“脚正不
怕鞋歪”时，小王哈哈大笑道：“真是人越丑越爱戴花。”萧队长也凑过来了，握着赵玉林
的手，听他说完一切经过的情形以后，悄声要他就回去，多找对心眼的人，多联络些起小成
年扛活的，穷而又苦的人，越多越好，等着开大会，跟韩老六讲理。最后萧队长说：“好，
你先回吧。”赵玉林起身，把匣枪还给小王，迈步要走，萧队长又说：
    “你别忙走，张班长，拿一棵大枪给赵玉林使唤。”张班长取来一棵三八大盖①，三排
子弹，交给赵玉林，萧队长说：
    “你得多加小心呀，老赵。”
    韩老六一到工作队，就跟萧队长深深一鞠躬，萧祥撇开他跟赵玉林说话的时候，通信员
老万对他说：
    “往那边靠。”把他撵到远远的一个窗台下，但他还是侧着耳朵，极力想要听清萧队长
和赵玉林说一些什么。
    “队长辛苦了。”赵玉林走后，韩老六走向萧队长，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奸笑着说。
    萧队长从头到脚，瞅着这个人：秃鬓角，脸上焦黄，笑起来露出一嘴黑牙齿，穿着白绸
子小衫，青花绸裤子，脚上穿的是皮鞋。这人就是国民党胡子北来②队的后台，他供给胡子
的枪枝、马匹和粮食，他的弟弟韩老七还在大青山上当胡子，所有这些，萧队长来到元茂屯
以前，早就听说过。到了元茂屯以后，他又听到了关于他的许多事。
    ①枪栓上有个钢盖的日本枪。
    ②北来，国民党胡子头的名字。
    “呵，你就是韩六爷吗？”萧队长讥讽地说着。
    “不敢，民户就是韩凤岐。”韩老六哈着腰说，“前儿队长没赏光，本来早就要来拜望
的。”
    “今儿来了也不晚。”萧队长笑着说。韩老六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卷来，抽出一枝送给
萧队长，遭了拒绝以后，他自己点着抽了说：
    “队长要不是为咱们百姓，哪能来这荒草野甸的穷棒子屯子，这疙疸①吃喝都不便，凳
子也缺，赶明儿搬到我们院子里去。我把上屋腾出来，给队长办公。再说，咱们乡下人对这
如今民主世界，好多事情还不懂，队长搬去，早晚好请教。”“好吧，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吧，今儿下晚你先在这儿待一下晚。”
    ①这儿。
    “那是干啥呢？叫我蹲笆篱子吗？”韩老六发问，他有些着忙，却故作镇定。今儿下晚
的事，好多都是他没预先想到的，赵玉林的强硬，萧队长的扣押。他的五亲六眷，家理师
徒，磕头拜把的，布满全屯。在哈尔滨，在佳木斯，在一面坡，都有他的休戚相关的亲友，
大青顶子还有韩老七，他想他在这儿原是稳如泰山的，谁敢动他？可是现在呢？真的是蹲笆
篱子了吗？他再试探一句：
    “萧队长，我能回去一下再来吗？”
    “不必要。”萧队长这样干脆回答他。
    “队长，你说不必要，我想有必要，你说不行，也得讲个道理呀。”韩老六说，焦黄的
脸上挂着假笑。
    “就是不行！”小王右手在桌上一拍，愤怒地说，“跟地主汉奸还讲啥道理？”
    “小同志，你也不能张口伤人呀。”韩老六说。
    “打还要打呢。”小王说。
    “八路军共产党不兴骂人打人的呀，小同志，”韩老六心里得意了，他想，“这下可整
下他来了。”
    “八路军共产党不兴骂好人，打好人，”萧队长从容地却是强硬地回答，“对刁横的坏
蛋，可不一定。”
    这时候，韩老六的大老婆子韩李氏和小老婆子江秀英哭着闹着闯进来了。韩李氏捶着胸
口哭，江秀英小声地干嚎。“我们当家的犯了啥事呀，你把他扣住？”韩李氏撒泼地叫道，
“你杀死咱，杀死咱们一家吧。”
    “队长，”江秀英从衣兜里掏出一条粉红手绢来，擦擦鼻尖上的汗，对萧队长说，“你
们扣起咱们当家的，这不是抗违了你们的伟大的政策吗？”
    正闹着，韩老六的儿媳、侄媳、侄儿侄女等等一帮人，都蜂拥进来，他的姑娘韩爱贞走
在最后，她打扮得溜光水滑的，白绸子大衫里面，衬着粉红洋纱汗衫子。她走到韩老六跟
前，伏在他肩上，哭着唤道：
    “爹呀，可把你屈死呐。”
    正吵闹间，元茂屯的另外两个大粮户，杜善人和唐抓子，带领三十多个人，拥进来了。
他们团团围住工作队的人。杜善人站在头里，向萧队长鞠躬，这鞠躬的态度和韩老六一模一
样的，不过是他的身体肥胖些，肚子大一些，腰不能弯得那么深。往后，唐抓子上来，呈上
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民户韩凤岐，由贵工作队长拘押的有。想必韩家仇人官报私仇，糊弄
长官。查该韩凤岐确是大大的良民，请长官开恩释放，民等保他听审不误。此呈
    萧工作队长殿
    下面是三十二个人的名字，手印或图章。
    韩长脖也在这一群人里，趁着大伙乱哄哄地吵吵闹闹的时候，他凑近韩老六的身边，两
人嘀咕了一阵。两人才说完，听到杜善人喘着气说道：
    “请队长放他。”
    “管保他听审不误。”唐抓子添了一句，叹了一口气。在老娘们的哭闹中和男人们的包
围里，萧队长镇静如常。他既不慌张，也不生气。他坐在桌子上，冷静地看着这些装扮成为
各种各样的角色的男女，有时也微微地一笑，呈子递上来，他慢慢念着，看到“韩凤岐确是
大大的良民”一句，他哈哈地大笑起来，问那站在头里的唐抓子：
    “韩凤岐当过两年伪满的村长，他五哥是个大特务，他七弟是国民党胡子，他外号是韩
大棒子，附近几个屯子，挨过他的揍的人没有数。好娘们他都想尽千方百计去糟蹋，好地土
他要想方设法去霸占，你们说他是‘大大的良民’，他是哪一国的‘大大的良民’呀？倒要
问问你们。”
    一席话，说得这一群人都不能吱声。
    韩老六看见萧队长这样熟悉他的历史和行径，连忙对杜善人招呼：“亲家，”又对唐抓
子笑道：“好兄弟，谢谢你们来保，萧队长是找我来唠唠，也没难为我，你们先回吧。”完
了他又跟他家里人说道：“你们也回去，没关系，萧队长会放我回来的。”他又吩咐江秀
英：“给我送一盒烟卷，一些酒菜来。”韩家的人和保人都走了。不大一会，李青山送来一
个描绘着青枝绿叶的搪瓷提盒和一棒子烧酒。酒菜摆在书桌上，韩老六邀萧队长同喝一杯，
遭了拒绝后，又请刘胜同小王：“来尝尝咱们关外的口味，同志，”韩老六说，“尝尝狍子
肉，喝盅高粱酒。”
    没有人答应他的邀请，韩老六慢慢地独酌。一直喝到他的颧骨发红，才放下酒盅，拚命
抽烟卷，手支着头想。他的心思挺复杂：在旧中国，他开始发家，在“满洲国”，仗着日本
子帮助，家业一天天兴旺，江北置一千垧地，宾县有二百来垧，本屯有百十来垧。为不引起
别人的注目，他的家安在他地土顶少的屯子。山林组合①有他的股份，街里烧锅的股分，他
有三股的一股。“不杀穷人不富”，是他的主意。他的手沾满了佃户劳金的鲜血。他知道他
的仇家不老少。但他以为“满洲国”是万古千秋，铁桶似的，他依附在这铁桶的边沿，决不
会摔下。意想不到“八·一五”炮响，十天光景，这铁桶似的“满洲国”哗哗地垮了。日本
子死的死，逃的逃，把他撂下来，像个没有爹妈的孽障。他心惊肉跳，自以为完了。蒋介石
的“中央先遣军”刘作非收编了他的哥哥韩老五、弟弟韩老七，并且叫他当上元茂屯的维持
会长。他拉起大排，又得意了。刘作非乍一来到这屯子，吆喝全屯的“在家理”的粮户，摆
了三天三宿的迎风香堂，捐来的小户的银钱，水一样地花着，不到半拉月，八路军三五九旅
三营来，枪炮加喀加喀地响着，“中央先遣军”又哗哗地完了。韩老六把枪插起来。如今，
小小一个工作队，来到这屯子，好像是要把这屯子翻个过儿来，连那平常他全不看在眼里的
赵光腚，竟敢带人来抓他来了，这真是祖祖辈辈没有见过的奇事。说是吃得太多做的恶梦
吧？又实在不是。他明明白白地给软禁起来了。还不知道明儿该咋样，他感到一种奇怪的、
自己也不能相信的害怕。
    ①日本办的林业公司。
    “不能长远的，”这个思想忽然闪进他脑瓜子里，使他快乐点。“穷棒子还能长远
吗？”他这样告人，也这样自信。因此他的心机全部用在下边这个目的上，咋样对付这个短
时期的“变乱”，等待他的好日子再来。
    “那日子还会来吗？”他又犯疑了，他的大儿子韩世元蹽到“中央军”去了，一去无消
息。看样子这工作队不会马上走，还得干一场！好吧，干就干吧，看谁硬实？他偷眼瞅瞅萧
队长，心里冒火了。他想起了韩长脖和自己吩咐他的话：“这一回要等着瞅你的手脚了。”
    正当韩老六一手支着头，左思右想时，萧队长把小王叫到一边，要他带两个战士，到屯
里的公路上巡查。警卫班战士，除留两个人在家看差以外，其余都出去找他们自己发现的积
极分子，布置明儿的斗争会，鼓励他们准备会上的发言。人们一个一个迈步走出去。三星挺
高了。屯子的南头和北头，到处起了狗咬声，好多洋草盖的低矮小屋的院子的跟前，有好多
模糊的憧憧的人影。
    萧队长自己也出去了。他把他的快慢机①别在前面裤腰上，一直往韩家大院的所在的北
头走去。他要看看韩老六被扣以后那边的情况。他没有叫老万跟他，在关里的长久的游击生
活使他胆量大。他在一个没有门窗的破小屋的背阴处，好像看见一个黑影子一闪，“谁
呀？”他的喝问还没有落音，“当”的一声，一枪正朝他打来，弹着点扬起的泥土飞到了他
的腿脚上，萧队长一下跳到旁边一棵大柳树后面，掏出匣枪来冲着枪响的方向，喀巴喀巴地
一连打了一梭子子弹。
    ①一种好匣枪，枪膛钢板，平滑如
    镜，故又叫大镜面。
    “谁打枪呀？没有打着吧”小王手提匣枪，带领两个人奔跑过来问。
    “没有。”萧队长回答，把匣枪又别在腰上。
    “哪里打枪？”刘胜也气喘呼呼地奔跑过来了。
    “去追去。”老万也来了，并且提议说。这时候，张班长也带一群人来了。大家都要到
那小屋旁边去搜索，萧队长说：“算了，不必去，这屯子的地形咱们还不太熟悉，群众没起
来，不要吃这眼前亏。这是一个警号，往后都该处处加小心防备，”他又转向张班长：“下
晚岗哨要多加小心。”打黑枪的家伙，放一枪以后，转到小屋的后面，傍着柳树丛子，顺着
“之”字路，一会歪西，一会偏东，飞也似地往北头跑去。奔跑半里路以后，细听背后没有
脚步声，他才停下来。星光底下，他用衣袖擦擦长脖子上的汗珠子，把他那支“南洋快”①
别在裤腰里。待到他慢慢走到家里时，东方冒红了。
    ①一种日本造的连发短枪。

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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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元茂屯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从玻璃窗户里，从
破纸窗户里，从苞米高粱的密林里，从柳树丛子的背阴处，从瓜架下，从大车上，睁开惊奇
的眼睛，瞅着工作队，等待他们到来以后屯子里新的事件的发生和发展，而且人人都根据自
己的财产、身份和脾气，用各种不同的态度，接受新发生的事情，有人乐意，有人发愁，有
人犯疑，也有的人心里发愁，却装着快乐。没有一个人的心里是平平静静的。
    东方刚冒红，元茂屯的四百户人家做早饭的柴烟，刚才升起，谣言像是展开翅膀的黑老
鸹，从屯子的北头到南头，到处飞鸣着。
    “工作队长跟韩六爷一起喝酒了。”
    “谁说的？”
    “李振江亲眼看见的，工作队长说：‘咱们乍来，屯里事情不熟悉，六爷多帮忙。’韩
六爷说：‘好说，好说，能做到的，哪有不帮忙的呢。’”
    “昨儿下晚，哪里打枪呀？”
    “当当地打十一响，我当又是胡子打街哩。”
    “可不是？说是韩老七从大青顶子回来打救他哥哥的。”“我也听说：韩老七朝工作队
打了一枪，说：‘快把六哥放出来，’里面不答理，韩老七又是一梭子，完了韩老六出来，
向他摆手说：‘萧队长跟我说好了，彼此帮忙，家里没事了，你回去吧。’韩老七对萧队长
道歉：‘误会，误会，’连夜骑马回山里去了。”
    谣言越来越多，越出越奇。甚至于说：“萧队长跟韩老六磕头拜把，你兄我弟了。”
“韩六爷欢迎工作队，又摆迎风香堂了。”
    吃过早饭，老孙头又敲着铜锣，从屯子的北头到南头，一边敲一边叫道：
    “到小学堂里去开会，斗争韩老六。”
    赵玉林的肩上倒挂着大枪，早来到会场。他把大枪搁在课堂里。
    刘胜要赵玉林跟几个警卫班战士布置开会的场子。在小学校的操场里，他们用六张桌子
和十来多块木板子搭起一个临时的台子。台子靠后摆四五把椅子。台子旁边两棵白杨树干
上，粘着两张白纸条，一张写着：“元茂屯农民翻身大会”，另一张写着：“斗争地主恶霸
韩凤岐。”这是刘胜的手笔。
    人们渐渐地来了。都戴着尖顶草帽，有的光着膀子。有一些人站在台子的跟前，瞅着刘
胜在上面摆布桌椅。还有一堆人，在听一个人讲黑瞎子的故事。这人在说黑瞎子掰苞米的笑
话：“他掰两个棒子，挟在腋下，完了伸手又去掰两个，胳膊一松，头里挟的两个掉下来，
又挟两个新掰的。这么掰一宿，完了还是不多不少，挟着两个棒子走。”人们都笑着，这讲
话的人是老孙头。
    老田头也来了。他戴一顶破草帽，一个人蹲在墙根下，不跟谁说话。一群光腚的孩子，
爬在课堂外边的窗台上，从玻璃窗户里瞅着里面的韩老六。
    人们都不说起有关斗争韩老六的事情，但心里都焦急而又好奇地等待，希望快开会。
    韩老六的家里人，他的五亲六眷、三老四少、磕头拜把的，全都到来了，散布在各个人
中间，他们都不说话。人们都认识他们，害怕他们，在他们面前尽装着对这大会不感兴趣的
样子。
    李振江走到老田头跟前，傍着他坐下，跟他唠起庄稼上的事。
    “豆子咋样？”李振江问。
    “完蛋了，草比苗还高，垄沟里的坐堂水①老远不撤。”老田头丧气地说。
    ①积水。
    “苞米呢？”
    “苞米也完了。”老田头一边说，一边述用手比量着。“苗有这么高，这叫老母猪不跷
脚。”老田头说完，本来还要说：“都是胡子闹瞎的。”他瞅李振江一眼，想起他是韩老六
的心腹人，又是韩家管院子的李青山本家，这李青山是胡子的插签儿①的，这样，话到舌
尖，他又缩回了，只是丧气地叹了一口气。
    ①内线。
    “没关系，老田头，”李振江四外望一眼，低低地说：“不要犯愁。六爷说，今年不要
你租粮，现下你要是缺吃粮，往他家扛他三斗五斗的，也不算啥。”说完这话，他立起身
来，挤到人堆里找别人唠嗑去了。
    韩长脖到处在走动，有时跟人悄声唠一会，拍拍人的肩膀头，轻巧地笑笑。
    刘胜跳上台，人们渐渐集拢在台下，眼睛都望着课堂的门口，赵玉林把韩老六带出来
了。没有绑他，叫他上台去。萧队长跟着出来了。他看到了人们不关切、不热心的脸色。他
在场子里到处走动，看见李振江神神鬼鬼地到处在乱窜，叫老万过去警告他：“他再乱跑，
把他撵出去。”
    韩长脖瞅见萧队长，慌忙挤进人堆里，不跟任何人说话。萧队长不认识他。人们明明知
道他是韩老六的腿子，不敢告发。
    韩老六一到台子上，睁眼看一看下面，他家里的人，亲戚和朋友，都在人群的中间，韩
长脖和李振江也在。他的灰溜溜的脸上又现出了轻巧的笑容，从怀里掏出烟卷和火柴。他抽
出一支烟卷给刘胜，刘胜不接，他就自己点着抽。他一边吸烟，一边故意无话找话地跟刘胜
谈着，刘胜为了歇歇脚，坐在椅子上，韩老六也坐到椅子上，嘴里吐出蓝色的烟圈，现出一
点也不着忙的模样。
    台下的人们低声议论着：
    “看人家还不是跟工作队平起平坐？”
    “昨儿萧队长请他喝酒，怕是真的。”
    原来来了七八百人，现在又走散了一些。萧队长叫老万上台悄声告诉刘胜不要跟韩老六
坐在一起，赶快开会，不要等人了。刘胜起身走到台前，对大伙说：“韩老六是大伙的仇
人，工作队听到了屯子里人诉苦，都说韩老六压迫了大伙，剥削了大伙，昨儿下晚把他叫到
工作队，今儿咱们要跟他说道理，算细账，”说得很短，结尾他说：“你们有仇的报仇，有
冤的伸冤，大伙别怕。”
    下面，李振江在人群里说道：
    “对，大伙别怕。”
    但没有人吱声。站在一边的小王，瞅瞅老赵，意思是说，“还是你来打头一炮吧。”
    赵玉林用手分开人群，挤到台前。一见韩老六那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早上火了。他解开
草绿色军衣的扣子，一到要说话，他就冒汗了。他手指着台子上的韩老六说道：
    “你这大汉奸，你压迫人比日本子还蝎虎，伪满‘康德’七年，仗着日本子森田的势
力，我劳工号没到，你摊我劳工，回来的时候，地扔了，丫头也死了，家里的带着小嘎，上
外屯要饭。庄稼瞎了，你还要我缴租子，我说没有，你叫我跪碗碴子，跪得我血流一地，你
还记得吗？”讲到这儿，他的脸转向大家：“这老汉奸，我要跟他算细账，大伙说，可以的
不？”“可以！”几十个人应和，里面有十来个年轻人的声音，他们站在台子的前面，看到
了赵玉林的波罗盖上的伤疤，他们感动而且愤怒了。应和声里，也有老田头的嘶哑的嗓门。
赵玉林又说：
    “我的话就这些，谁有苦处，谁快说！”
    人群里稍稍波动起来了。韩老六的家里人，亲戚朋友磕头的，净跟人们瞪眼睛，但谁也
不理睬。刘胜在台上问道：“还有谁说？”
    两三个人诉苦以后，台子右边一个年轻人，头上戴一顶破烂的草帽，上身穿一件补钉摞
补钉的坎肩，那上面，补着各种颜色各种式样的补钉，有红布、灰布、青布和格子布。因为
连补太多了，不容易看出他的坎肩原来是用什么布作的，穿这花花绿绿的坎肩的年轻人，向
前迈一步说道：
    “韩老六，你仗着日本子的势力，把穷人凶打恶骂的，你真是比日本子还蝎虎呀。伪满
‘康德’八年，我为你扛一年大活，到年我要劳金钱，你不给，问你为啥？你说：‘就是不
给。’第二天，你叫宫股长摊我劳工了。今儿你自己说，有这事没有？”
    “打倒大地主，打倒大汉奸！”小王叫口号，好多人应和。人群里起了骚动了。有人叫
“揍他”。但是韩老六站在台子上，台子又高，没有人上去。韩老六起始抽着烟，大腿压二
腿地坐在台子上，他不动弹，脸色也不变，只是由于好久不抽大烟了，常打呵欠。待到赵玉
林说话，小王叫口号，他的脸色渐渐起变化，变得灰白了。他不敢再坐，站起来，更是不安。
    这时候，站在韩长脖身边那个白胡子，搂搂胳膊，挽挽袖子，用手分开众人，向前边走
来，边走边说：
    “我也要来诉诉苦。”
    众人都让他，这白胡子就是前回扰乱会场的那家伙。他走到台子跟前，指着韩老六说道：
    “在‘满洲国’，你净欺侮人。‘康德’八年，我给你拉套子①，我一匹青骒马②拴在
你的马圈里，跟你一匹贼卵子儿马③干起仗来。你跑出来，也不问为啥，抡起鞭子光打我的
马，我说：‘是你那贼卵子马来找它来的，你打错了。’你说：‘你的马咋搁到我马圈里来
了？我操你妈的。’我妈该你操的吗？为人谁不是父母生的？你操我妈，你也有妈呀，我要
是骂你：
    ①套车运物。
    ②骒马即母马。
    ③贼卵子儿马：没有阉尽的牡马。
    ‘我操你妈的，’行吗？”
    “行。”韩老六答应，他妈死了十年了。大伙都笑。这么一来，两个对立的阵营的紧张
的空气，起了大变化，好多人的斗争情绪缓和下来了。自从白胡子上前来说话，韩老六的脸
色变好了一些，他又抽烟了，白胡子又说：
    “我说，韩老六你得罪了众人，你该怎么的？”
    “众人说该怎么的，就怎么的吧。”韩老六说，喷了一口烟。
    “你自己说。”白胡子说，像生气似的。
    “要我自己说：今儿屯邻们说的一些事，都不怨我，都是我兄弟老七他整的。我要是有
过，我知过必改。”
    “你们老七呢？”白胡子又问，打算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韩老七的身上去。
    “蹽到大青顶子去了，诸位屯邻要是能把他整回来，给我家也除了大害，该打该崩，该
蹲风眼①，该送县大狱，都随众人，韩老六我还感谢不尽呢。”
    ①蹲风眼：蹲拘留所。
    “你别光说你家老七的事，说你自己的。”赵玉林嚷道。“我自己有啥？众人给我提提
嘛，我要有过，我领罚。我就是多几垧黄土包子地，工作队还没有来，我早存心想献出来，
给大伙匀匀。”
    “能献多少？”白胡子问。
    “我家祖祖辈辈起五更、爬半夜，置下一点地，通共七十垧，如今我自动献出五十垧。
余下那二十来垧，屯邻们给我留下，我就留下。我家里有十来多口人，都是一个屯子里的
人，我寻思：大伙也不能眼瞅我一家子饿死。”
    看到这原是威威势势的韩老六，自动地献地，大伙心软了。天气挺好，大伙又着忙铲
地，韩家的人和偏袒韩家的人乘机大活动。人群中三三五五，发出各种各样的议论：
    “人家就是地多嘛，别的也没啥。”跟韩老六磕头的人说。“说是他当过伪村长吧，也
是时候赶的，不能怨他。”另一个人说。
    “人家说知过必改，就得了呗。”又有人说。
    “拿出五十垧，给大伙均分，那行。他家牲口多，叫他再摊出几匹马来。”
    站在台上的韩老六听到这话，连忙接着说：
    “好吧，我再拿出五匹牲口。”
    一个韩家的亲戚说：
    “这不，牲口也自己拿出了？”
    “大伙缺穿的，把你余富的衣裳拿出一些来，这就圆全了。”白胡子说。
    “行，说啥都行，我还有一件青绸棉袄，一条青布夹裤，我家里的还有件蓝布大褂子，
都献出来得了。”
    “工作队长，”白胡子走到萧队长跟前，拱一拱手：“他献了地，又答应拿出牲口衣裳
来，也算是难为他了。放他回去，交给咱们老百姓，要再有不是，再来整他，也不犯难，队
长你说行不行？”
    萧队长没有答应他，不问他也知道他是什么人。这时候，有一些穷人愤愤地走了。有一
些穷人明明知道韩老六耍花招，不敢吱声。还有些心眼儿老实的人看着韩老六拿出些地、马
和衣裳，原谅他了。老孙头走了，老田头还是坐在墙根下，低头不吱声，刘德山走到韩长脖
跟前，满脸赔笑说：
    “谁说不是时候赶的呢？谁不知道韩六爷在‘满洲国’也是挺干啥的呀。”
    赵玉林走到小王跟前，张口就说：
    “我真想揍他！”
    “揍谁？”小王问他。
    “那白胡子老家伙，他是韩老六的磕头的。”
    赵玉林没有再说啥，他走得远远的，也坐在墙根地下，把枪抱在怀里。
    眼瞅快到晌午了，萧队长叫老万告诉刘胜说：
    “快散会，再慢慢合计。并且叫把韩老六放了。”
    刘胜宣布散会。
    韩老六从台子上下来，跟他大老婆子走出学校大门去，后边跟着他的小老婆子和他家里
人。小王气得脖子胀粗了，走到萧队长跟前，怒气冲天地问道：
    “你干啥把韩老六放走？”
    “不放不好办。”萧队长说，本想多说几句话，看到小王气得那样子，他想再细细跟他
谈一谈。这会儿，他正有事，看见老田头也正走出来，他连忙赶上去，跟老田头唠一会，最
后他说：
    “回头我找你唠唠。”
    人都走散了。小学校的操场里空空荡荡的，光剩一个空台子。傍晚，韩家打发李青山把
五匹马和三件衣裳送来了，并且说：
    “地在南门外跟西门外，多咱①去分劈都行。”
    ①什么时候。
    第二天一早，萧队长去找老田头，光看见炕上一个瞎眼的老太太，老田头铲地去了。萧
队长回来，看见刘胜跟赵玉林着忙在分劈韩家的马跟衣裳。他们花费好多的心机，按照赤贫
人家的需要，把东西和牲口都分出去了。不大一会，各家都把东西又送回来。分给老孙头和
他邻近三家的一匹青骒马，也送回来了。
    “你咋不要？”萧队长问老孙头说，“不敢要吗？”“咋不敢？”老孙头说假话了，
“得去割青草，三更半夜还得起来喂，我上岁数了，腿脚老痛，怕侍候不上。”
    衣裳马匹都存放在小学校里，有人主张留着，萧队长说：“留他干啥？都送还韩老六家
去。”
    赵玉林走了，刘胜走到自己的床铺的跟前，把铺盖卷起，用一条黄呢子日本军毯包卷
着，找了一根麻绳子。
    “干啥？”萧队长问他。
    “回去。”刘胜说，一面打背包，一面用手指伸到眼镜里擦擦眼窝，不知道是擦汗水
呢，还是擦眼泪。
    “回到哪儿去？”萧队长又问。
    “回哈尔滨。一次又一次地发动不起来，把人急死了。我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憋气？我来
做群众工作的呢，还是来憋气的？”
    萧队长笑了：
    “你回哈尔滨干啥？要是咱们乡下的工作没做好，哈尔滨还能保得住？要是哈尔滨保不
住，你往哪儿走？”
    “到关里，反正是总有后方的。”
    “你倒想得挺轻巧。”萧队长说，本来还想说两句刺激他的话：“你倒会替自己打
算。”怕刺激他太深，没说出口。他碰到过好些他这样的小资产阶级出身的革命的知识分
子，他们常常有一颗好心，但容易冲动，也容易悲观，他们只能打胜仗，不能受挫折，受一
丁点儿挫折，就要闹情绪，发生种种不好的倾向。他温和而又严正地对刘胜说道：
    “不行，同志，你那样打算是不对的。你一个人到了安全的地方，把这里的人民和土地
都交给美国帝国主义跟蒋介石匪帮，让他们来个‘二满洲’①不成？做群众工作，跟做旁的
革命工作一样，要能坚持，要善于等待。群众并不是黄蒿，划一根火柴，就能点起漫天的大
火，没有这种容易的事情，至少在现在。我们来了几天呢？通起才四天四宿，而农民却被地
主阶级剥削和欺骗了好几千年，好几千年呀，同志！”说到这儿，他没往下说，他有一个小
毛病：容易为自己的动感情的言辞所煽动。这一回，他的声音又有一些哽咽了。他赶紧拐
弯，变换了话题：
    ①老百姓称解放前美蒋统治的东北为“二满洲”。
    “好吧，你好好想想，实在要回哈尔滨，也不能留你。回到哈尔滨，不做工作便罢了，
要做工作，也会碰到困难的。到处有工作，到处有困难，革命就是克服困难的连续不断的过
程。”
    刘胜没有再吱声，也没有固执自己的意见再去打背包。这时候，萧祥发现小王也不在，
他慌忙走出去找他。在他跟刘胜谈话以前，小王一个人信步迈出学校门，往东边一家人家的
麦垛子边坐下来，背靠在麦垛子上。他还在生气，生众人的气，生那白胡子老汉的气，也生
萧队长的气。
    “他干啥要把韩老六放了？他不坚决执行党中央的《五四指示》，要跟地主阶级妥协
吗？”他正在想着，瞅着萧队长从西边来了，装做没有看见似的，把头扭过去。
    “你在这儿呀，叫我好找。”萧队长说着，在他旁边坐下来。
    “队长，”小王称他做队长，不像平常一样，亲亲热热地叫他老萧或萧祥同志，“我想
不通，我们干啥要把韩老六放了？”
    “怕他嘛。”萧队长笑一笑说道。
    “我们这样做，我看不光是怕他，简直是向他投降。”小王动火了，“你要这样干下
去，我明儿就走。”
    “你明儿走迟了，刘胜今儿就走，你们俩顶好一起走。”萧队长笑着说，但立即严肃地
站起来说道，“不放他是容易的，赏他一颗匣枪子弹，也不犯难。问题是群众没起来，由我
们包办，是不是合适？如果我们不耐心地好好把群众发动起来，由群众来把封建堡垒干净全
部彻底地摧毁，封建势力决不会垮的，杀掉这个韩老六，还有别的韩老六。”
    “你把他放了，不怕他跑吗？”小王仰起脸来问。
    “我估计不会，他正得意，还盼我们跑呢。万一他跑了，早晚也能抓回来，只要我们真
正发动了群众，撒开了群众的天罗地网，他就是《封神榜》上脚踏风火二轮的哪吒，也逃不
了。”
    小王高兴萧队长的那种明确的、对一切都有胜利信心的口气，他对他的满肚子的意见一
下完全消除了。他站起来，同萧队长一起走上公路，在柳树丛子的旁边溜达着。萧队长问他：
    “今儿有个说话的年轻人，穿一件补钉摞补钉的花坎肩的，你留心了吗？”
    “赵玉林说他姓郭，名叫郭全海，原先也在韩老六家吃劳金，今年在韩老六的佃户李振
江家里扛大活。”
    “我看这人是个正装庄稼人，明儿你去找他唠一唠闲嗑。”他们回到小学校里时，警卫
班的人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吃罢晚饭，工作队党的支部开了一个支部大会，小王和刘胜的思想情绪，受到了党内的
严正的批评。

　

第二部 

２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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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白玉山到农会来起了路条，回双城去了。屯子里事，分两头进行。萧队长
带领张景瑞在一间小屋里审讯韩老五。郭全海和老初带领积极分子们，忙着分牲口。他们把
那在早一腿一腿地分给小户的马匹，都收回来，加上金子元宝换的马，再加抄出的黑马，整
个场子里，有二百七八十匹骡马，还有二三十头牛，外加五条小毛驴。牲口都标出等次，人
都按着排号的次序，重新分配，他们计算了，全屯没马的小户，都能摊上一个囫囵个儿顶用
的牲口。
    是个数九天里的好天气，没有刮风，也不太冷。人们三三五五，都往小学校的操场走。
他们穿着新领的棉袍、大氅、新的棉裤袄。新的靰鞡在雪地上咔嚓咔嚓地响着。小学校的操
场里，太阳光照得黄闪闪的，可院的牛马欢蹦乱跳，嘶鸣，吼叫，闹成一片。人们看着牲口
的牙齿、毛色和腿脚，议论着，品评着，逗着乐子。
    “分了地，不分马，也是干瞪眼。”
    “没有马，累死一只虎，也翻不来一块地呀。”
    “挖的金子买成马，这主意谁出的？”
    “还不是大伙。”
    “这主意真好。”
    “今年一户劈一个牲口，不比往年，四家分一个，要是四家不对心眼儿，你管他不管，
你喂高粱，他喂稗草，你要拉车，他要磨磨，可别扭呐。”
    老孙头走到一个青骟马的跟前说：
    “这马岁数也不太小了，跟我差不一点儿。”说着，他扳开马嘴说：
    “你看，口都没有了。”
    小猪倌仰脸问道：
    “咋叫口都没有了？”
    老孙头一看是小猪倌问，先问他道：
    “放猪的，你今年多大？”
    小猪倌说：
    “十四岁，问那干啥？”
    老孙头摆谱说：
    “我十四岁那年，早放马了。你还是放猪。你来，我教你，马老了，牙齿一抹平，没有
窟窿，这叫没有口。口小的马，你来瞅瞅，”他带着小猪倌走到一个兔灰儿马子跟前，用手
扳开它的嘴说道：
    “看到吧，大牙齿上一个一个大窟窿，岁数大。草料吃多了，牙上窟窿磨没了，这叫没
有口，听懂没有？”
    小猪倌站在人少的地方，一面准备跑，一面调皮地说：“你吃的草料也不少了，看看你
牙齿还有没有口？”
    老孙头扑过来抓他，他早溜走了。老孙头也不追他，叹一口气，对人说道：
    “咱十四岁放马，哪像这猴儿崽子，口大口小也不懂？骂人倒会，不懂牲口，还算什么
庄稼人？”
    院子当间摆一张长方桌子，郭全海用小烟袋锅子敲着桌子说：
    “别吵吵，分马了。小户一家能摊一个顶用的牲口，领马领牛，听各人的便。人分等，
排号，牛马分等，不排号。记住自己的等级、号数，听到叫号就去挑。一等牛马拴在院子西
头老榆树底下。”
    人们拥上来，围住桌子，好几个人叫道：
    “不用你说，都知道了。动手分吧，眼瞅晌午了。”郭全海爬到桌子上，踩得桌子嘎啦
啦地响。他高声叫道：“别着忙，还得说两句。咱们分了衣裳，又分牛马，倒是谁整的呀？”
    无数声音说：
    “共产党领导的。”
    郭全海添着说：
    “牲口牵回去，见天拉车，拉磨，种地，打柴火，要想想牲口是从哪来的；分了东西就
忘本，那可不行。”
    许多声音回答道：
    “那哪能呢？咱们可不是花炮。”
    郭全海说：
    “现在分吧。”说罢，跳下地来，栽花先生提着石板，叫第一号。第一号是赵大嫂子。
她站在人身后，摆手说不要。老初忙走过来问她：
    “大嫂子，你咋不要？”
    赵大嫂子右手拉着锁住，左手摇摇说：
    “咱家没有男劳力，白搭牲口，省下给人力足的人家好。”老初说：
    “我说你真傻，要一个好呀，拉磨，打柴，不用求人了。”赵大嫂子说：
    “小猪倌要另立灶火门，咱娘俩能烧多少柴，拉多少磨？还是不要好。”
    老孙头站在旁边寻思着：要是赵家分了马，他插车插犋①，不用找别家，别家嘎咕②，
赵大嫂子好说话。他怂恿她道：
    “还是要一个好呀，你要没人喂，寄放我家，咱两家伙喂。你们烈属还不要，谁还配
要？”
    ①两家或三家的牲口伙拉一辆车，叫做插车，两家或三家的牲口伙拉一具犁或耙，叫做
插犋。
    ②难对付，不好说话。
    赵大嫂子说啥也不要。栽花先生叫第二名，这是郭全海。老孙头慌忙跑去，附在他耳边
说道：
    “拴在老榆树左边的那个青骒马，口小，肚子里还有个崽子，开春就下崽，一个变两
个。快去牵了。”
    郭全海笑道：
    “开春马下崽子了，地怎么种？”
    “一个月就歇过来了，耽误不了。”
    郭全海对自己的事从来总是随随便便的，常常觉得这个好，那个也不赖。老孙头要他牵
上青骡马，他就牵出来，拴在小学校的窗台旁的一根柱子上，回来再看别人分。
    叫到老初的名字的时候，他早站在牛群的旁边，他底根想要个牤子，寻思着牤子劲大，
下晚省喂，不喂料也行，不像骡马，不喂豆饼和高粱，就得掉膘。他今年粮食不够，又寻思
着，使牛翻地，就是不快当，过年再说吧。他牵着一个毛色像黑缎子似的黑牤牛，往回走
了。一个小伙子叫道：“老初，要牛不要马，是不是怕出官车呀？”
    老初回过头来说：
    “去你的吧，谁怕出官车？推到我的官车，不能牛工还马工，换人家马去？”
    老田头走到老孙头跟前，问道：
    “你要哪个马？”
    老孙头说：
    “还没定弦①。”
    ①定弦：打定主意。
    其实，他早打定了主意，相中了拴在老榆树底下的右眼像玻璃似的栗色小儿马。听到叫
他名，他大步流星地迈过去，把它牵上。张景瑞叫道：
    “瞅老孙头挑个瞎马。”
    老孙头翻身骑在儿马的光背上。小马从来没有骑过人，在场子里乱蹦乱跑，老孙头揪着
它的剪得齐齐整整的鬃毛，一面回答道：
    “这马眼瞎？我看你才眼瞎呢。这叫玉石眼，是最好的马，屯子里的头号货色，多咱也
不能瞎呀。”
    小猪倌叫道：
    “老爷子加小心，别光顾说话，看掉下来屁股摔两瓣。”老孙头说：
    “没啥，老孙头我赶二十九年大车，还怕这小马崽子，哪一号烈马我没有骑过？多咱看
见我老孙头摔过跤呀？”
    刚说到这儿，小儿马子狂蹦乱跳，越跳越高，越蹦越有劲。两个后腿一股劲地往后踢，
把地上的雪，踢得老高。老孙头不再说话，两只手豁劲揪着鬃毛，吓得脸像窗户纸似地煞
白，马绕着场子奔跑，几十个人也堵它不住，到底把老孙头扔下地来。它冲出人群，跑出学
校，往屯子的公路一溜烟似地跑走了。郭全海慌忙从柱子上解下青骒马，翻身骑上，撵玉石
眼去了。这儿，老孙头摔倒在地上，半晌起不来，周围的人笑声不绝。趁着老孙头躺在地上
叫哎哟，不能回嘴的机会，调皮的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打趣道：
    “怎么下来了？地上比马上舒坦？”
    “没啥，这不算摔跤，多咱看见咱们老孙头摔过跤呀？”“这屯子还是数老孙头能干，
又会赶车，又会骑马，摔跤也摔得漂亮。啪塌一响，掉下地来，又响亮，又干脆。”老孙头
手脚朝天，屁股摔痛了。他哼着，没有工夫回答
    人们的玩话。几个人跑去，扶起他来，替他拍掉沾在衣上的干雪，问他哪块摔痛了？老
孙头站立起来，嘴里嘀咕着：“这小家伙，回头非揍它不解。哎哟，这儿，给我揉揉。这小
家伙……哎哟，你再揉揉。”
    郭全海把老孙头的玉石眼追了回来，人马都气喘吁吁。老孙头起来，跑到柴火垛子边，
抽根棒子，撵上儿马，一手牵着它的嚼子，一手狠狠抡起木棒子，棒子抡到半空，却扔在地
上，他舍不得打。
    继续着分马。各家都分了可心牲口。白大嫂子，张景瑞的后娘，都分着相中的硬实马。
老田头夫妇，牵一个膘肥腿壮的沙栗儿马，十分满意。李大个子不在家，刘德山媳妇代他挑
了一个灰不溜的白骟马，拴到她的马圈里。
    李毛驴转变以后，勤勤恳恳，大伙把他名也排上了。叫号叫到他的时候，他不要马，也
不要牛，栽花先生问他道：“倒是要啥哩？”
    李毛驴说：
    “我要我原来的那两个毛驴。”
    “那你牵上吧。”
    李毛驴牵着自己的毛驴，慢慢地走回家去，后面一群人跟着，议论着：
    “这真是物还原主。”
    “早先李毛驴光剩个名，如今又真有毛驴了。”
    李毛驴没有吱声。他又悲又喜，杜善人牵去的他的毛驴又回来了，这使他欢喜，但因这
毛驴，他想起了夭折的孩子，走道的媳妇，心里涌出了悲楚。后尾一个人好像知道他心事似
的，跟他说道：
    “李毛驴，牲口牵回来，这下可有盼头呐，好好干一年，续一房媳妇，不又安上家了
吗？”
    三百来户，都欢天喜地。只有老王太太不乐意。她跟她俩小子，没有挑到好牲口。牵了
一个热毛子马。这号马，十冬腊月天，一身毛退得溜干二净，冷得直哆嗦，出不去门。夏天
倒长毛，蹚地热乎乎地直流汗。老王太太牵着热毛子马，脑瓜搭拉着，见人就叹命不好。老
孙头说：
    “那怕啥？你破上半斗小米，入在井里泡上，包喂好了。”老田头也说：
    “过年杀猪，灌上两碗热血就行。”
    老王太太说：
    “还要等到过年啦。”
    郭全海看着老王太太灰溜溜的样子，走拢来问道：
    “怎么的呐，这马不好？”
    “热毛子马。”
    郭全海随即对她说：
    “我跟你换换，瞅瞅拴在窗台边的那个青骒马，中意不中意？”
    老王太太瞅那马一眼，摇摇头说：
    “肚子里有崽子，这样大冷天，下下来也难侍候，开春还不能干活。”
    郭全海招呼着一些积极分子，到草垛子跟前，阳光底下，合计老王太太的事。郭全海蹲
在地上，用烟袋锅子划着地上的松雪，对大伙说道；
    “萧队长说过：先进的要带动落后的，咱们算先迈一步，老王太太拉后一点点，咱们得
带着她走。新近她又立了功，要不是她，韩老五还抓不回来呢。要不抠出这个大祸根，咱们
分了牲口，也别想过安稳日子。”
    老孙头点头说道：
    “嗯哪，怕他报仇。”
    郭全海又说：
    “如今她分个热毛子马不高兴，我那青骒马跟她串换，她又不中意，大伙说咋办？”
    老孙头跟着说道：
    “大伙说咋办？”
    老初说：
    “她要牛，我把黑牤子给她。”
    白大嫂子想起白玉山叮咛她的话，凡事都要做模范，就说：
    “咱领一个青骒子，她要是想要，咱也乐意换。”
    张景瑞继母想起张景祥参军了，张景瑞是治安委员，自私落后，就叫他们瞧不起，这回
也说：
    “咱们领的兔灰儿马换给她。”
    老田头跑到场子的西头，在人堆里找着他老伴，老两口子合计了一会，他走回来说：
    “我那沙栗儿马换给她。”
    老孙头看老田头也愿意掉换，也慷慨地说：
    “我那玻璃眼倒也乐意换给她。”但是实在舍不得他的小儿马，又慌忙添说：“就怕儿
马性子烈，她管不住。”
    老初顶他一句说：
    “那倒不用你操心，她两个儿子还管不住一个儿马子？”郭全海站起来说道：
    “好吧，咱们都把马牵到这儿来，听凭她挑选。”
    郭全海说罢，邀老王太太到草垛子跟前，答应跟她掉换的各家的牲口也都牵来了。老王
太太嘴上说着：“就这么的吧，不用换了，把坏的换给你们，不好。”眼睛却骨骨碌碌地瞅
这个，望那个。郭全海把自己的青骒马牵到她跟前，大大方方地说道：
    “这马硬实，口又青，肚子里还带个崽子，开春就是一变俩，你牵上吧。”
    老王太太看看青骒马的搭拉着的耳丫子，摇一摇头走开了。老孙头的心怦怦地跳着，脸
上却笑着说道：
    “老初的大黑牤子好，下晚不用喂草料，黑更半夜不用爬起来。黑骡子也好。就是马淘
气，还费草料，一个马一天得五斤豆饼，五斤高粱，十五斤谷草，马喂不起呀，老王太
太。”老王太太看了看老初的牤牛，又掉转头来瞧了瞧白大嫂子的骡子，都摇一摇头，转身
往老孙头的玉石眼儿马走来了。老孙头神色慌张，却又笑着说：
    “看上了我这破马？我这真是个破马，性子又烈。”老初笑着又顶他道：
    “他才刚还说：他这马‘是玉石眼，是最好的马，屯子里的头号货色’。这会子说是破
马了。”
    老王太太走近去，用手摸摸那油光闪闪的栗色的脊梁，老孙头在一旁嚷道：
    “别摸它呀，这家伙不太老实，小心它踢你。我才挑上它，叫它摔一跤。样子也不好
看，玻璃眼睛，乍一看去，像瞎了似的。”老孙头不说“玉石眼”，说是“玻璃眼”。跟着
还说了这马好多的坏处，好处一句也不提。临了他还说：“这马到哪里都是个扔货，要不是
不用掏钱，我才不要呢。”
    不知道是听信了他的话呢，还是自己看不上眼，老王太太从玉石眼走开，老孙头翻身骑
上他这“玻璃眼”，双手紧紧揪着鬃毛，一面赶它跑一面说道：“你不要吧，我骑走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老王太太朝着老田头的沙栗儿马走去。这个马膘肥腿壮，口不大不
小，老王太太就说要这个。老田头笑着说道：
    “你牵上吧。”
    大伙都散了。老田头牵着热毛子马回到家里。拴好马，进到屋里，老田太太心里不痛
快，一声不吱。老田头知道她心事，走到她跟前说道：
    “不用发愁，翻地拉车，还不一样使？”
    老田太太说：
    “咱们的沙栗马膘多厚，劲多大。这马算啥呀？真是到哪里也是个扔货。”
    “能治好的，破上半斗小米子，搁巴斗①里，入在井里泡上，咱们粮食有多的，破上点
粮给它吃就行。”
    ①藤或柳条制的筐子，播种时盛籽种的。
    老田太太坐在炕沿说：
    “到手的肥肉跟人换骨头，我总是心里不甘。再说，咱们光景还不如人呢。”
    老田头说：
    “你是牺牲不起呀，还是咋的？你忘了咱们的裙子？她宁死也不说出姑爷的事？亏你是
她的亲娘。也不学学样，连个儿马也牺牲不起，这马又不是不能治好的。”
    “是呀，能治好的。”这是窗户外头一个男子声音说的话，老两口子吃了一惊。老田太
太忙问道：
    “谁呀？”
    “我，听不出吗？”
    “是郭主任吗？还不快进来，外头多冷。”
    郭全海进屋，一面笑着，一面说道：
    “我的青骒马牵来了。你们不乐意要热毛子马，换给我吧。”老田太太的心转过弯来
了。笑着说道：
    “不用换了。咱们也能治，还是把你的马牵回去吧。各人都有马，这就好了，不像往
年，没有马，可憋屈呀，连地也租种不上。”
    彼此又推让一会，田家到底也不要郭全海的马，临了，郭全海说道：
    “这么的吧，青骒马开春下了崽，马驹子归你。”

３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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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屯的参军大会，在小学校的操场里举行。红旗飘动着。郭全海参军的消息宣布以后，
会场上引起了参军的狂潮。当场有三十多个年轻小伙子争上来报名。老王太太才办事的大小
子，也报名了。他说：“跟着咱们郭主任爬高山，过大河，上哪去都行。到关里也行。”小
猪倌吴家富也报上名了。老孙头把胡髭一抹说：“老孙头我今年五十一，也还是能干，太公
八十遇文王，屯子里的小蒋介石算是整垮了。咱们去打大蒋介石，把他整垮，大伙都过安生
日子了。”刘德山也要报名，他说：“咱是中农，这江山咱们也有份，咱也要去，咱们家有
农会照顾，不用惦记。”刘德山带头，有七个年轻的中农先后报了名。李大个子在会上不声
不响，开完了会，回到家里，把铁匠炉和全部家当都收拾好了，整一挂小车，拉到西门外他
表姊家里，他表姊见他把家当拉来，惊讶地问道：
    “你这是干啥？”
    李大个子一面搬东西，一面说道：
    “咱去参军，打垮蒋介石，回来再打铁，铁匠炉寄放你家。”说完就走，跑到农会，找
着萧队长说：
    “我早报名了，得让我去。”
    萧队长睁眼瞅着他说道：
    “你一定要去？都去了，这屯子交谁来管？”
    “人有的是。我非去不行。人家上前方，当上英雄了。我呆在屯子里，窝窝憋憋的，算
个啥呀？带担架队上前方，要不是领队，早不回来了。”
    萧队长说：
    “你这个想法，不是共产党员的思想，前方后方，不是一样？一样得安心的工作。不
行，老一点的党员得留下一两个。郭全海要去，你就不能去。”
    农会各小组，来了个竞赛。有的说上前方痛快，有的看着郭主任也去，非跟去不行。有
的是家人、朋友和农会小组组员的督促和动员。三天三宿，父母劝儿子，女人劝丈夫，兄弟
劝哥哥，都用郭主任来作例子，郭全海成了参军的旗子。第四天清早，郭全海和参军的其他
党员，骑着马上区委会去，要了党的关系信，回元茂屯时，已经是晌午，萧队长正在农会的
上屋，检查参军的人的名单。他点点人数，一共一百二十八名。其中有一个，名叫杜景玉，
萧队长皱着眉尖，好像记起啥来了。他问站在一旁的郭全海道：
    “这人名字好像看到过。”
    郭全海说：
    “这是杜善人的侄儿，在伪满当过二年国兵，‘八·一五’后，从长春回来。”
    萧队长道：
    “把这个人留下。”
    郭全海问：
    “怎么的？地富成份不行吗？”
    萧队长说：
    “地富成份也行，当二年国兵也不要紧。问题是他从长春回来，怎么去的，怎么回来
的，要搞清楚。我们不能叫一个来历不清的人混进我们的军队里去。”
    萧队长瞅着名单，又把李毛驴、老孙头、老初、小猪倌等等的名字都抹了。张景瑞的哥
哥张景祥早参军了，他家里要求把他留下来，萧队长也把他名字涂掉。一百二十八个人里
头，他挑来挑去，通共挑了四十一个人，这四十一个人都是成份占得好，岁数是十八岁到二
十八岁的结实小伙子。农会的灶屋，三个大师傅，剁菜，炖猪肉，切咸菜，安排明儿欢送参
军的酒席。西门的木头门框上，民兵用山里拉回的松枝，扎着彩牌楼。小学校的课堂里，点
着两盏豆油灯，白大嫂子，赵大嫂子和刘桂兰领着十来多个妇女，用红色的油光纸，扎着大
红花。
    三星晌午，刘桂兰才回到家里。她给郭全海煮好的四个鸡子，他没有吃。他们又唠了一
宿，到天亮时，郭全海先起来穿戴，对刘桂兰说：
    “今儿不要再哭了，知道吗？”
    刘桂兰擦干眼窝说：
    “知道。”
    郭全海走进灶屋，挑起水筲，上外面的井台上，挑回一担水，放下水筲嘱咐刘桂兰：
“下晚多挑两挑水，灶坑边上，别堆乱柴火，小心火烛。”往后又到马圈边，给青骒马添一
些谷草，加一点豆饼；又回屋里找到一把铁梳子，梳着马毛。他嘴噙烟袋，屋前屋后，都细
看一遍。柴够一年烧的了。谷草少一点，他叫刘桂兰在种大田前，多编点草帽，交农会去外
屯换些谷草。他又吩咐了一些家常，民兵来请他赴席，他就走了。
    这是阳历四月里的一个清早，冰雪都化了。屯子里外，只有沟沟洼洼，背荫洼地里，星
星点点的，还有一点白色的雪点子。道旁的顺水壕里，浑绿的水，哗哗地流淌。一群一群的
鹅鸭在壕里游走、寻食和鸣叫。大地解冻了。南风吹刮着，就是在清早，风刮在脸上，也不
刺骨了。柳树和榆木的枝上冒出红的小疙疸，长着嫩绿的叶芽，远远一望，好像一片贴在蓝
玉的天上的杂色的烟云。小家雀子在枝头上啼噪和蹦跳。家家的洋草屋顶上，升起白色透明
的炊烟。家家的院子里，柴火垛赶上房檐似地高。房前屋后，在没有篱墙，没有障子的地
方，都堆起一列列的柈子，整整齐齐的，像是木砌的一垛一垛的高墙。
    牲口都添喂豆饼和高粱。犁杖、耲耙和锄头都摆在院里，人们准备春耕了。
    太阳透过东边的柳梢，屯子里的各种乐器都响了。首先是锣鼓和喇叭，跟着是小学生的
洋鼓和军号。民兵、儿童团、小学生、老年团、农会和妇女会都在公路上，排成了队伍，农
会的红绸子旗子，在空中飘荡。三挂四马拉的四轱辘大车，越过人群，往西门奔去，为首一
挂车上赶车的是老孙头，他的大鞭上吊个红布条子。大车赶出西门外，停在公路上等着。喇
叭吹着《将军令》，军号和鼓乐一齐伴奏着，欢送着从农会里宴罢出来，往西门走着的四十
一个人。队伍跟随着他们，到了西门，都停下来。以郭全海为首的四十一个参军的青年，冲
南面一字儿排列在西门外的公路旁。锣鼓停了，海笛奏细乐。妇女会的正副会长白大嫂子和
刘桂兰从行列里出来，手里拿着许多红色的花朵。刘桂兰走到郭全海跟前，喇叭吹着《将军
令》。男女老少的眼睛都望着他俩，眼光里含着惊奇和敬意。老孙头老伴低声地跟旁边的老
王太太说：
    “才二十来天，一个月还差几天。”
    老王太太说：
    “还不是为咱们大伙。我那大小子也非去不行。”
    她们声音低，没有人听到。人们都望着刘桂兰把一朵带小铁丝的红花往郭全海的胸脯上
簪着，郭全海起首不望她，往后，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泪水汪汪的眼睛上。他小声说道：
    “收拾了蒋匪，我就回来的，不用惦念我。快擦干眼窝！”刘桂兰哽咽着，没有吱声。
她的眼泪和郭全海的小声的话语，只有贴近他们站着的老田头看到了和听到了。这老头子也
用冒着青筋的枯干的右手，擦擦自己的眼窝。这时候，刘桂兰的手颤了，手里拿着的红花掉
下一朵，一阵风把它刮走了。刘桂兰慌忙拿起另外一朵化，簪在郭全海的棉袄前胸的扣眼
里，从他跟前走开了。被风刮走的红花，停在第一挂大车的跟前，老孙头见着，忙跳下地，
把花捡起来，插在自己棉袄的扣眼里，旁边小猪倌笑着说道：
    “看老孙头也戴光荣花了。”
    老孙头笑眯左眼说：
    “参军的光荣，咱送参军，也沾点光。这回咱也报了名。萧队长叫咱留下，说在后方赶
车也重要。要不是叫他留下，咱也走了。有出息的人，谁乐意呆在家里，守着老婆子，成天
听她絮絮叨叨的。”
    这话给他老伴听到了，回敬他一句：
    “你才絮絮叨叨呢，你要去，人家也不能要你。”
    这时候，音乐都停了，军属代表老王太太在说话。她的话，句句是对她大小子说的：
    “你只管放心，不用惦念家。房子地有了，牲口也分到手了。啥啥都齐全了，你新媳妇
有家里照顾，不用挂心，咱们翻身了，南边的穷人还没有翻身，光咱们好了，忘了人还掉在
火坑里，那是不行，你去好好地干吧，孩子。”
    郭全海听到这儿，走出来说：
    “老王太太的话是对咱们大伙说的，咱们到了连队，都得好好干，争取立功，一人立
功，全屯光荣。”
    接着，李大个子走过来，站在四十一个人的跟前。他出过担架，上过前方，习惯了敬
礼，举起手来说：
    “我代表农工会向大伙敬礼。你们放心去，后方有咱们，大肚子管保反不了鞭了。你们
上前方，多打胜仗，多抓俘虏；咱们在后方，多打粮食，多交公粮；咱们把公粮晒得干，扬
得净，叫你们吃了，打仗更有劲，早日消灭蒋介石匪帮，回家过太平日子。”
    临了是萧队长说话，他简简单单说了几句，鼓乐声停后，他说：
    “你们是东北劳动人民优秀的子弟，你们是元茂屯的工农代表，咱们的先烈赵玉林同志
的屯邻，希望你们出去好好地干，今儿戴着光荣花出去，不久扛着光荣匾回来。凭着共产党
的领导强，毛主席的谋略好，蒋匪快要垮台了，全国快要解放了。那时候，你们得胜还
乡，”说到那儿，他抬手指指眼前一望无边的漆黑的平川，接着又说：“那时候，在这一大
片土地上，咱们大伙来生产，开始用马来种地，往后就用拖拉机。”
    送行的和参军的都大鼓掌，萧队长临末说道：
    “好吧！请你们上车，祝你们都成为英雄，得胜回乡。”喇叭奏着《将军令》，军号吹
着得胜号。参军的人都上车子了。小学生唱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在鼓乐声和歌
唱声里，车子开动了。老孙头“喔喔，驾驾”地吆喝着牲口，十二匹膘肥腿壮的大马，放开
步子往前奔跑了。到了车子看去好像一些乌黑的小点子，在地平线上往西蠕动的时候，送行
的人才往回走。萧队长和李大个子并肩走上横贯屯子的公路，两人小声谈着屯里往后的工
作。萧队长说道：
    “回头吆喝张景瑞、白大嫂子、赵大嫂子和刘桂兰上农会里来，咱们合计合计往后怎么
办，咱们要开始整党和建党，建立支部，工作队都得取消了，日后屯子里的工作都靠支部来
坚持开展。”走进农会院子里，萧队长又添一句说：
    “还有，老花的问题，咱们回头也研究一下。”
    下晚，老孙头趁着月亮，赶着空车，打县上回来的时候，捎回郭全海一个口信：叫刘桂
兰不要惦记，安心工作。还说：小马驹子断奶以后，不要忘了送给老田头。
    全书完。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日。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