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歌舞伎的作家及作品 ——义理与人情的交织
为便于读者更好地理解歌舞伎作品，笔者将歌舞伎主要分为以下三大类别进行解说，即历史剧（时代物）、舞蹈剧（所作事）和市井剧（世话物）。
整套歌舞伎演出活动往往要进行一天，首先表演历史剧（时代物），然后是舞蹈剧（所作事），最后是市井剧（世话物）。因为，一般来说，历史剧作品对庶民而言是不太容易理解的，在观看过程中容易疲倦，所以要在观众精神还不错的时候上演历史剧作品。接着，上演舞蹈剧，使观众眼前一亮，从历史剧的沉闷中清醒过来。最后，在观众生理上最容易犯困的时候，上演市井剧作品，将如同发生在观众身边的事情搬上舞台，从而提高观众的观赏兴致。这可以说是剧团方面精心安排的结果。所以，歌舞伎剧目的演出基本上按照历史剧、舞蹈剧、市井剧的顺序进行。
（1）历史剧（时代物）
历史剧（时代物），是指描写古代公家或武家社会的作品。其中，将以飞鸟、奈良、平安时代为历史背景的作品称为“王朝剧”。在描写武家社会的作品中，将以加贺藩及伊达藩等家族纠纷为题材的作品称为“家剧”。最著名的历史剧是《忠臣蔵》。
《忠臣蔵》是描写日本江户时代47名武士为主公舍命复仇的一个真实的历史故事。1703年，幕府任命两个大名来主持各地大名觐见幕府将军的仪式，其中一个是赤穗藩城主浅野长矩，他不熟悉仪式需要注意的事项，因而受到另外一位大名吉良上野介的欺骗而当众出丑。赤穗藩城主浅野长矩气愤不过，刀伤吉良，因为殿前动刀又违背将军禁令，所以被迫剖腹自杀。赤穗的47名武士毅然来到江户城为主公报仇，在杀死仇人之后全体被处以死刑。他们不惜牺牲自己为主公报仇的忠义行为，为世人所称道和赞赏。赤穗义士的故事后来被改编成剧本演出，一直受到日本人民的喜爱。
图9-13判官剖腹，大石赶来见主公最后一面（原图9-15）
其中的一幕是《剖腹》。判官因为在殿上拔刀，触犯将军法令，所以被将军下令让其剖腹自裁。一身白衣的判官，端坐在舞台上，静静地等待着剖腹时刻的到来。但是死前唯有一桩心愿未了，那就是还未将复仇的事情托付给家臣大星由良之助。判官多次问道，“由良之助还没到吗？”就在判官用刀刺入腹部的那一瞬间，大星由良之助匆匆忙忙从花道上跑了过来。这时判官已经无法说话，但是其充满怨恨的眼神使得大星由良之助明白了判官的意思，
“主公是要我为他报仇啊”。判官这才安心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图9-13）。然后，在旋转台的转动下，舞台变换到了城外。由良之助一个人，对着手里那把带着主公鲜血的短刀，心里发誓一定要为主公报仇(图9-14)。
图9-14
大星由良之助握着沾有主公鲜血的刀，发誓要为主公报仇（原图9-16）
另一幕是《复仇》。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盐治判官的四十多位家臣来到高师直的府第准备为主公报仇。大雪的夜晚充满了杀气。众人在一间小屋中找到了躲藏着的高师直，在主公的牌位之前将其头颅砍掉。大星由良之助为首的47位志士终于心愿得偿。为了复仇而经历的千辛万苦也早已忘记，众人发出胜利的欢呼 (图9-15)。
图9-15 47名赤穗志士为主公报仇（原图9-17）
（2）舞蹈剧（所作事）
舞蹈剧（所作事），是以舞蹈为主要表演方式的作品。在歌舞伎中，将舞蹈以及舞蹈剧称为“所作事”。从阿国歌舞伎开始直到今天，舞蹈剧在歌舞伎中始终占有重要的地位。每次举办整套演出活动的时候一定要上演两场舞蹈剧。“所作”的意思就是指动作、行为，最初是指全部的演技，后来逐渐专指舞蹈方面的技巧。在18世纪歌舞伎的成熟期，随着剧场音乐，如长歌调、常磐津调以及清元调的引入，舞蹈剧开始兴盛起来，从这个时候起，“所作事”就完全指的是舞蹈剧了。“所作事”中最为有名的就是《京鹿子道成寺》。
关于道成寺，在日本有一则凄惋的悲剧爱情故事。古时，有个清姬爱上了去熊野参拜菩萨的僧人安珍。安珍身为僧人，毅然离开了清姬。为了心爱的人，清姬千里迢迢追寻安珍而去。在历经千辛万苦追到安珍时，清姬已经累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安珍吓得拔腿就跑，清姬就一路追去。安珍抢先坐船渡过了一条大河，等清姬追来时渡口已经没船了。她跳进了大河，结果变成了一条大蛇继续追上岸。安珍跑呀跑呀，跑到道成寺里。大蛇也跟着追来。寺庙里的和尚们都无法对付那条蛇，就安排安珍藏身于大钟内。清姬追来后马上就知道了安珍藏身于大钟中，呼啦一下就把大钟缠裹起来了。大钟异常坚固，无可奈何之下，清姬只好自燃起来，把自己连同大钟、还有藏身于钟里的安珍一同烧毁。没有了大钟，道成寺里的许多法事都无法进行。于是，道成寺里又重新铸造了一口大钟。就在寺里举行新大钟供养仪式的那一天，清姬的亡灵又变身为游女花子，再次飞身撞击大钟坠地，随即怨灵消失。
歌舞伎《京鹿子道成寺》借用了上述故事的后半部分的情节，将其改编成为表现女方演员各种优美舞蹈姿态的舞蹈剧。
在大太鼓、铃等乐器的伴奏声中，幕布被缓缓拉开。舞台上是一面红白相间的背景幕，上方悬挂着一座大钟。一队和尚从花道处走上舞台，站成一排。这就是道成寺大钟的供养仪式。这时，游女花子登场，其登场过程称为“道行”。花子在舞台上飞快步行，表现的是清姬的怨灵急于赶赴供奉大钟的道成寺的情景。这时候，观众可以从身边的花道上欣赏女方演员艳丽的姿态美。花子在得到参拜大钟的许可后，从和尚手中接过仪式用的高顶帽子，开始准备参拜。
其后的表演多以舞蹈为主，在剧情方面处理得比较简单。主要场景包括花子表演的花笠舞、手帕舞、羯鼓舞、手舞和铃•太鼓舞等。花子在表演这些舞蹈时，要进行换装，因为每种舞蹈所穿着的服装是不一样的，借此来表现角色的感情变化。在表演花笠舞时，花子唱起了当时的流行歌谣。这些歌谣的唱词比较复杂，很多观众都无法理解。但这并不影响观众对于演员舞姿的欣赏。花子头戴红色的花笠，两手各拿着一串用铁丝穿起来的花笠，微侧娇躯，表现出了一种无比优美可爱的情趣(图9-16)。在花子的花笠舞结束之后，在场的和尚们也各自手持花伞开始表演花伞舞(图9-17)。
图9-16花子表演花笠舞蹈（原图9-18）
图9-17和尚们开始跳起花伞舞（原图9-19）
游女花子在表演了铃•太鼓舞之后，将道具扔掉，猛然向大钟冲去。随着大钟咣当一声坠地，清姬的怨灵也就消失在钟内。各种伴奏乐器在这一瞬间同时大作，营造了一种紧张、刺激的氛围，将整场演出推向了高潮。最后清姬的“亡灵”现身于大钟之上(图9-18)。“亡灵”将两只大袖脱下，露出象征蛇体的银色鳞片的花纹，然后多次变动服饰，表现由人到蛇、由蛇到人的变化。其裙摆也在小道具的支撑下呈起伏状。“亡灵”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瞪着四周的和尚。这一亮相动作也成为了整场演出的最后一幕。
图9-18清姬的亡灵出现在大钟上（原图9-20）
《京鹿子道成寺》是在道成寺故事的基础上，对剧情进行简单处理、以突显演员舞蹈动作为主的歌舞伎作品。从中，我们可以充分感受到歌舞伎“所作事”作品的特点——轻情节、重舞蹈。“所作事”豪华灿烂的样式美、色彩美，体现了歌舞伎作为庶民娱乐的本质特点。
（3）市井剧（世话物）
市井剧（世话物），是指描写江户时代的市井风俗或庶民生活的作品。其中，又把如实表现町人社会的作品称作“写实市井剧（生世话物）”。另外，到了江户末期，也出现了兼具历史剧（时代物）与市井剧（世话物）特点于一身的作品，这样的作品被叫做“新编剧（绹交物）”。最著名的市井剧之一就是《曾根崎心中》。
《曾根崎心中》描写了一个大阪的商人被情敌骗走钱财而不得不与相爱的女人双双情死的故事。主人公德兵卫是一个大阪的小商人。他把从别人那里借来的钱又借给了朋友九平次。九平次是一个阴险的小人，他不仅不肯还钱，还诬陷德兵卫勒索他。于是，德兵卫就陷入了无法索债的愤怒与无能力还债的自责交织的矛盾中。两人还同时爱上了一个叫阿初的女孩。但是阿初只爱德兵卫。当阿初看到情人德兵卫受到无端的诽谤又无法为自己辩白，而自己也受到九平次的百般纠缠，就决意与德兵卫一起自杀。德兵卫只好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以死来表示对阿初的真爱。下面简单介绍一下其中的两幕场景。
一幕是《德兵卫遭诬陷》。九平次想尽办法想要得到德兵卫的情人阿初，于是就想尽办法诬陷德兵卫。九平次谎称自己的印章遗失，宣称要改换印章，于是就让德兵卫重新书写借据，再自己偷偷用谎称已经丢失的印章盖上。九平次向众人说，德兵卫捡到九平次的印章，自己盖在借据上，并向九平次进行勒索。因为借据上既没有九平次的笔迹，而且所盖的印章又是“遗失”的印章，这样就使得德兵卫陷入非常不利的处境 (图9-19)。
图9-19德兵卫被九平次诬陷,却无法辩解（原图9-21）
另一幕是《决意情死》。德兵卫在阿初房间商量着应该怎么办的时候，正好九平次也来了。德兵卫只好躲在阿初的裙摆下面。九平次想进一步劝说阿初顺从他，于是说了很多德兵卫的坏话。对此，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阿初只好向德兵卫表明了情死的决心，“如果没有证据的话，在道理上是说不过去的。”就这样，德兵卫也只好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后来两人选择了曾根崎的树林作为情死的场所(图9-20)。虽然事情的真相最终被人们发现，坏人也得到应有的惩罚，德兵卫的名誉也得到恢复，但是最终没能挽回悲剧的发生。
图9-20德兵卫与阿初选择曾根崎的树林作为情死的场所（原图9-22）
在歌舞伎中，除了《曾根崎心中》之外，还有许多情死剧作品。这些作品大都是以天和三年（1683）在大阪生玉神社里发生的情死事件为背景，陆续进行舞台设计搬上舞台的。这成为了后来的以情死为主要内容的剧本创作的嚆矢。此后，描写情死、杀人等具有现实性、新闻性的事件成为了歌舞伎表演的一个重要内容。歌舞伎本身所具有的非主流性和猎奇的特点，使得其能自行突破已有的剧本创作方法的束缚，表现出了紧跟时代的特点。
以上，就歌舞伎作品的三大组成部分——历史剧、舞蹈剧、市井剧进行了综述，并对《忠臣藏》、《京鹿子道成寺》、《曾根崎心中》三部作品进行了重点的介绍。大星由良之助的舍身复仇、清姬的情念不休、德兵卫与阿初的走投无路等无不反映了义理与人情交织的矛盾。义理与人情，是江户时代由于武士专权而产生的一种偏激的社会心理意识，诞生于江户时代的歌舞伎作品深刻反映了这种义理与人情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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